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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花剑》

时间:2008-8-7 19:08:12 作者: airtet 短消息 收藏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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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暗夜来香

  夜已经深了,街角一盏孤灯高挑,只一个卖夜宵的小摊子还没有收。

  一碟豆腐干,一壶温酒。条凳上的中年人虽外表落拓,却是意兴飞扬,干了一盏又是一盏。

  “老头,打壶酒来。”黑暗里又走来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还没走近酒摊就高声叫道。酒斟上,人也落座,就坐在中年人对面。向手上呵口气这人摩搓着双掌笑道:“这天气来壶温酒驱驱寒气,真是惬意啊。”对面的落拓男子并没有理会的意思,仍旧是自斟自饮。来人也不再说话。泰然自若的喝下碗酒后才又盯着对面的中年人笑道:“听说右副都御史昨晚遇刺,是中剑身亡。”落拓男子霍然抬起了头,一双眸子亮出道寒亮,打量了面前的人片刻冷冷的道:“一个御史死就死了,有什么关系。”

  来人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仍旧笑道:“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怎知道。”落拓男子语气更冷了。

  “阁下似乎不是本地人?”落拓男子冷哼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来人笑了:“凑巧的是这个御史跟我有很大关系。”

  “是我杀了那狗官,怎样!”落拓男子霍然立起手按剑柄道。

  来人忽然大笑:“痛快!这个人早就该死了。我敬您一杯!”说罢就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落拓男子反而一怔,不知该怎样做了。

  此人放下酒盏忽把袍子一撩,露出腰间的剑鞘微笑道:“您知道我是谁了么?”

  “大概。”落拓男子看着此人腰间的鲨鱼剑鞘。

  这人微笑着伸出了手:“我是司马明。”

  落拓男子松开了握剑的手:“我是铁剑。”两只手紧握在了一起。

  南司马、北铁剑,这两个人是齐名的剑客,名动江湖,江湖上不知道这两人的恐怕比不知道自己爹爹姓什么的还少一些。

  铁剑放开了铁剑,把那柄名动天下的铁剑随意的放在了一旁。

  “这就是那柄铁剑?”司马明问。

  “你喜欢尽可拿去。”铁剑道。

  “哦?”司马明有些惊异。

  “我已经用它做了最后一件事,对于我它已经没有用了。”

  “您打算退出?”

  铁剑不答却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司马明微笑:“我与铁剑兄的目的也差不太多。”

  “那么你我的心事都已经了了。”铁剑眼中也泛出笑意。

  司马明哈哈一笑:“说的不错。老头,再打两壶酒来,要最烈的!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好、好。”老头懦懦的道,看着那柄斜靠着的铁剑,手似乎都在瑟瑟发抖。

  “不用怕,我们对付的只是那些昏官,对你的小摊子是没兴趣的。”司马明对老头微笑道:“快给我们打酒吧。”

  “是、是。”老头转开了眼光懦懦的道。

  酒送上,两人又各干了一盏。司马明呼了一声痛快后,两人便又默然不语,只是一盏盏的灌下酒去。酒摊老头径去一旁歪坐着,这时已经开始打盹。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的身影都被拉的好细好长。

  街角忽有光亮一闪,竟转出两个宫装的仕女来,每人手里都持着盏细纱宫灯。两人挑灯在前,漫步行来,两个人都很美,美的出奇。后面却跟着又出现了一个女子,宫灯发出的黄氲氲的光隐约照亮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朦胧而绝美。空气中也似在这一瞬就带有了隐隐约约的香气。如果说前面女子容颜虽美总还是人间的颜色,后面这女子之美却已经不象是人间所有了。

  两个萍水相逢的男子早已在注目观看,见了这种情形不禁都张开了嘴巴。女子把手一招,这两个人就都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两名宫女把灯挑高,光亮变大,照亮了铁剑也照亮了司马明。女子却仍半隐在黑暗里,只是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更浓了。

  “您是铁剑?”女子问。她的声音也似飘渺的非人间所有。

  “我是。”纵横江湖的铁剑居然不敢抬头观看。

  “您是司马明?”

  “我是。”总是面露闲适微笑的司马明也似有些局促不安。

  女子微微的笑道:“你们的事情都完成了,是吗?”

  “是。”司马明和铁剑答道。

  “很好。”女子转过了身,完全退隐到了黑暗中。两个掌灯的女子也转过了身,款款跟了上去。光亮逐渐消散,这些女子也就象夜里的雾气一样消散了。

  “那是仙女么?”铁剑问。“我宁愿相信那就是仙女。”司马明叹道。

  说完这两个人就倒了下去。

  “喝多了,人就会醉,醉倒了就回不了家。可惜人人明白这个道理,人人又不明白。”老头悠然叹了口气,麻利的收拾起摊子把家伙挑在了肩上,看来是准备收摊回家了。

  两个倒在地上的人相对苦笑。

  “看来,我们被人算计了。”

  “还好,我们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件事。”

  寒冬之夜,天上没有月亮,唯有颗孤星暗淡闪烁,现在也似乎怕冷的躲入了云层。最后一丝光亮终于消失,夜更深了。

二 金鱼公子


  金鱼公子出身于京城世家,祖上曾任将军之职,父乃当世名侠,金鱼公子却是唯一的传人。只因他酷爱金鱼,家中开辟了一大片荷塘,金鱼不下万尾,更蓄有许多珍罕品种。传说他所畜最差的金鱼价值都在百两白银之上。最玄奇之处还是这个金鱼公子善于驯鱼,据说可使鱼群绕池翩翩舞动,见过之人都惊讶莫名,誉为天下奇观,本姓又是姓金故此得名金鱼公子,至于他的本名倒没什么人记得了。说到他在江湖上得名到不全在于养鱼,而在于一次论剑。那一次据说连名动天下的武当萧道长也大嘉赞赏,自叹当此年纪时也无这般造诣。加上几次并未出面就平息了京师一带的门派纷争,更是名声远扬。秦昭拉了拉微微有些发皱的袍子,他正打算拜访这位几乎从不在江湖上走动,却远比很多在江湖上闯荡了一辈子的人还要有名的人。

  朱漆大门油光发亮,高大的门楼飞檐高挑,汉白玉的巨大石狮,处处显露出气派不凡。看到这些秦昭不禁怔了怔,他实在没有把握这样一位贵公子会接见他。可由开门的仆役通报过后,出乎意料金鱼公子居然很快亲自赶了出来,来迎接他这个江湖人。

  “您好。”秦昭看着仆役引来的一位公子,忙招呼道。

  “幸会。”这位公子也忙抱拳行礼道:“我刚才在忙些事情,出迎简慢,请公子误怪。”

  “您是金公子?”秦昭有些诧异。来人一袭素净长衫,除了一块腰间佩饰再无他物。随意中见潇洒,平和中显高贵,但实在无一丝官宦子弟的气派。真的很难把他和那少年得意家世显赫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是我。”面前的人露出微笑,显得既谦和又儒雅。“有些意外?”金鱼公子笑道。

  秦昭笑道:“我没有想到您这么随和。”

  金鱼公子也笑了:“我也没有想到琴剑山庄的秦公子这样洒脱。”

  秦昭看看自己发皱的旧袍子笑了:“洒脱是谈不上,散漫倒是有一点,希望您没有见怪。”

  “怎么会。”金鱼公子和煦的笑着伸手向门内一引道:“秦兄快请里面说话。”

  穿过宽敞的前院,进入厅堂,分宾主落座,仆役很快奉上了香茗。秦昭随目看去但见厅堂布置华丽而不失清雅,颇见品位。心想这金鱼公子倒也不是庸俗之人。

  金鱼公子边伸手请秦昭用茶边笑道:“不知秦兄此次来京城有何贵干。”

  秦昭笑道:“不过是随意游历,早就想祭拜金大侠的。也想一瞻金公子的风采。所以刚到贵地就冒昧来拜,真有些唐突了。”“秦兄太客气了。家父如在世一定也愿意认识您这么个好朋友。就是小可无德无才,不过就是仰仗一点祖父们遗下来的威名。”金鱼公子虽谦虚的微笑致谢,周身却自然透着种高贵的气质,另秦昭也不禁有些心折。“金公子实在过谦了。”秦昭笑道:“若无金公子调停,六合门和无极门的事端怎么会平息。”

  “那里那里。不过是尽江湖同道一份薄力。”金鱼公子笑道。

  客套过后,秦昭随主人去参拜了金大侠的灵位。对于这位为国捐躯的大侠,秦昭是颇为敬重的。拜祭过后秦昭便欲辞行,金鱼公子却笑道:“秦兄初到此地,不在舍下用一点粗茶淡饭,让小兄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能行。”秦昭推辞不过,看看日将中午也就只好客随主便了。

  两人随意叙话,不一刻便有个利落仆役通报酒宴已就。金鱼公子亲热的携起秦昭的手,一同步入轩厅。

  花梨木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酒菜。金鱼公子道:“匆忙而置,太过简陋。还望秦兄不要见怪。”

  秦昭看看满桌已是珍馐美味罗列忙道:“金兄太客气了。真让小弟受宠若惊。这里许多珍味小弟还从未尝试过呢。”

  金鱼公子一笑:“如此秦兄可要多用一些。”

  秦昭大笑:“那是自然。”

  小厅中清风悠扬,两人相携落坐,推杯换盏,笑谈趣闻,一时宾主尽欢。酒席已毕,两人走出厅外,金鱼公子道:“今日天气甚好,秦兄不若随我游园如何?”

  秦昭道:“好啊。金兄这里清幽雅致。想必不输过苏杭名园。”

  “过奖,过奖。勉强还值得一看罢了。”

  穿过前院厅堂,后园里一片宽阔的池塘先就映入了眼帘。清澈碧绿的池塘青白奇石围堰,无数的彩色游鱼穿梭其中,阳光下磷光闪闪如一条条织锦彩带变幻。见此情形不由先就让人有些目眩神驰。两人并肩走向塘边,只见池中央一方白石小牌楼静立水中,上刻三字――小龙门。

  “传说鲤鱼跃龙门,跃过即可化身为龙,不过我认为金鱼更接近龙。”金鱼公子微笑道:“晋恒冲于庐山西林寺见赤鲋,疑为龙,也便是这种鱼的先祖了。”

  秦昭看着一池磷光闪烁也颇感惊叹,不由点头微笑,表示同意:“果然不同凡响。公子所养金鱼可算京师第一了吧。”

  “那里,当今圣上也好养花木金鱼,有些稀罕品种便是我这里也没有。”虽这么说金鱼公子神色间也是不无得意。不论任何一样能与掌握天下的天子争锋恐怕都不容易,得意一点也不算为过。秦昭笑笑,继续观赏着池塘中穿梭的游鱼。池塘一边建有回廊,两人边走边说走在盘绕着藤木的回廊上,但见两旁碧树成阴,各色花木掩映,几只石榴树上还开着红花。秦昭实在想不到京城里还有这等清幽别致的所在,一边走一边赞叹建筑布置精雅。

  金鱼公子一直面露微笑,不时指点介绍,不多时穿过院落引领秦昭到了园后一间精舍外,颇有些得色的道:“您来看看这个。”

  秦昭随着走入房中,随目看去,但见贴墙紫檀木架上摆放着一溜瓷盆。正中一方青石台上也放着只大白盆。

  秦昭走近观看,只见白玉为盆,珊瑚点缀,里面几尾金鱼长着对大大的龙睛,浑身赤金的鳞片熠熠放光,宽大的四片尾鳍轻轻飘摆,除了身子粗短外,其他地方果然都象极了龙,就只差没长出个龙角来。

  金鱼公子颇有得色的笑道:“此鱼名为龙睛,是我新近才育出的一个新种。如果说这种鱼会于雷雨之夜化龙飞去,相信很多人都会相信。”

  “确实是难得一见。”秦昭盯着盆中的金鱼叹道。如此异种确实让人惊叹。随即目光移向那竟阔三尺的玉盆,秦昭心想这玉盆如此**雕琢又这般精细恐怕至少也值个万把两银子,金鱼虽好,不过以这白玉盆养鱼可太奢侈了些。

  金鱼公子显然看出他的心思,当下笑道:“以玉盆养鱼确实奢华了些,不过此种鱼乃是绝种,等养的茁壮有所产出,少不得要呈给宫里。若用陶盆呈上太过平庸小气不足显其珍贵,而临时换盆便会伤鱼了。”

  秦昭笑笑:“原来如此,金兄思虑还真是周密。”

  金鱼公子又道:“据说元时燕帖木儿曾建起水晶亭,亭四壁水晶镂空,贮水养五色鱼于其中,剪采白苹红蓝等花置水上。壁内置珊瑚栏杆,镶嵌八宝奇石,红白掩映,光彩玲珑,奢华到了极点,那才是前代绝无,后代难效。我这里与他一比却是不足一提了。”

  秦昭面上虽在微笑点头心下却在暗自叹息。这房间天顶镶嵌了数块巨大的西域玻璃,使阳光可以透入,还有窗前那只专用来培养幼鱼径阔近三尺的青花大瓷缸,实在也是极为奢华了。而架上各色珍罕金鱼的容身瓷缸俱是名窑瓷器,怕那一只也不下几百两银子,如此养鱼真不知花费如何巨大。联想起自己上京途中不时见到的衣不蔽体的流民,偶有倒毙路旁官府也只施舍一片草席覆盖,连小腿都裸露在外。就地草草掩埋后,多有被野狗刨出啃食过的尸身,情形真是惨不忍睹。而京城不过饲养些水中玩物已是如此奢侈。秦昭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一时沉默不语。

  金鱼公子似觉察出秦昭神色有异微笑道:“这里有些湿热,我们还是去亭中纳凉吧。”

  秦昭颔首道好。两人便离开这奢豪之极的鱼舍,结伴进了池边凉亭。亭中石桌早摆了香茗和各色水果。临池而坐,清风徐来,一时颇觉清爽,秦昭抑郁之气也逐渐散去。两人品茗随意闲谈,金鱼公子指向亭前莲池道:“秦兄,你看小池里的这些金鱼如何?此处这些虽并非珍物,不过却是有些特殊。”

  秦昭看向池中,但见鱼群分为黑红两色于荷花间翩翩游动,心中忽然一动:“怕不是那些您驯出的鱼儿吧。金鱼公子笑了:”秦兄果然妙人,一下便猜对了。“

  “早就听闻您驯鱼的技艺极为神奇,不知能否一观。不会唐突了吧。”秦昭本是少年人,观赏了半日,对这水中之物也是颇感兴趣。两人一见如故此时更已熟络,金鱼公子似也有些炫耀的意味,便随口提出。

  金鱼公子果然微笑道:“这是在下的荣幸,秦兄不说,小可也想现一现丑。说着当先走出亭外:”秦兄请随我来。“

  秦昭跟随步出凉亭,走在亭后,这里却是一处单独的圆池。池中一座方台,高出水面二尺,台上阴刻两个大字——观鱼。

  金鱼公子取过仆役递来的旗帜并不走池中石桩,只是纵身一跃便落在了观鱼台上,身姿竟也如水中鱼儿般轻灵。秦昭暗自称一声好,优雅迅捷而不见运力,单此轻功江湖上便已是一等。

  金鱼公子左右手各执小旗静立不动,随行的仆役遂将携有的面饼之类抛入台旁水中。池里纷乱的金鱼逐渐汇集,渐渐都游聚到了观鱼台下。金鱼公子对秦昭笑了一笑道:“献丑了。”说罢双手举旗过顶,停滞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挥动。奇妙的景象渐渐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红旗展则红鱼游聚,绿旗摇则黑鱼围绕。红绿两旗交互摆动,则红黑两色分为两群,或各自绕池旋游或相互游行穿插。颜色分明丝毫不乱,情形真是奇妙之极。秦昭不由抚掌赞叹,暗自称奇,一时睁大了眼睛看的目不转瞬。

  “见笑了。”又挥舞片刻后金鱼公子才收了小旗跃回岸上。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果然奇观!”秦昭赞叹不已。心中也想:这金鱼公子真是名不虚传,能将这金鱼养到这等地步,也是别有境界了。

  金鱼公子笑道:“不过雕虫小技耳,能搏君一笑就好。”言语虽谦,神情中显然也是颇为得意。

  又于各处游览一圈后,两人回到中厅,仆役送上香巾拭过汗水,两人又自落座品茗叙话。

  “秦兄佩的这柄可就是令尊曾用的留情?”金鱼公子看向秦昭腰间道。

  秦昭颔首道:“是,家父已经把它传给了我。”

  金鱼公子笑道:“如您不介意,可否借来一观?”

  “当然可以。”秦昭一笑解下佩剑递上。

  金鱼公子双手捧剑细看只见剑鞘上一行朱漆小字:无情处,且留情。看罢微微一笑拔剑出鞘。剑很光亮,清晰的映出观者的须发,只是其上似有斑驳的泪痕闪烁。金鱼公子以手轻抚剑脊看了片刻忽伸指一弹,立时就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久久不散。金鱼公子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真是好剑!”随手持剑在空中虚刺几下不禁又叹道:“柔中带韧,坚实轻捷。真是绝世好剑!”

  秦昭笑道:“绝世可称不上。天下利刃几多,且不说干将莫邪,便如令尊的藏拙,北铁剑,南司马那一位的剑都是好剑啊。”

  金鱼公子一抚剑锋忽而轻叹道:“传说留情剑不开刃,原来竟是真的。”

  “是。”秦昭道:“此剑名为留情,所以一直没有开刃。用以提醒用剑之人要手下容情。”

  金鱼公子淡然道:“只是剑下若留情,不知对方是否会领情。”

  秦昭凝注留情剑道: “不论对方是否领情,情能留时还是要留的。”

  金鱼公子露出丝微笑递回留情剑道:“令尊果然侠义心肠,公子的修养也是不凡。”

  秦昭回以微笑:“过誉了。”

  金鱼公子却忽而叹道:“可惜多情自古空余恨,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情有时是留不得的,留了情受伤的有时就会是自己。”

  “是么?”秦昭手握留情剑也笑笑道:“能够兵不血刃留有情分,不是最好的事情么?”

  金鱼公子摇了摇头微笑道:“但愿如此。可惜世事似乎并非尽如人意。”

  秦昭不知他何以会发这样的感慨,各人所指似乎并非一致,也便不好接言。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秦昭首先开言道:“似乎最近出了一些事情,不知金兄有无耳闻?”

  “哦?我一向深居简出,倒是没有在意。是些什么事情?”金鱼公子虽然仍保持着优雅微笑,眼中却似闪过一丝阴翳。

  秦昭道:“也没有什么大事情,不过道听途说。”

  金鱼公子微微一笑:“秦兄但说无妨,我已经不算是个江湖人了。”

  秦昭沉吟了一下道:“最近民变似乎影响甚大,不少有牵连的门派已被朝廷归入谋逆,不知京城有无什么变化。”

  “似乎没有吧。”金鱼公子微笑道:“你也知道,小兄已是玩物丧志,外间的局势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秦昭笑笑不复再言,金鱼公子也便低首品茗。经此一翻交谈两人的关系似有了微妙的转变,已不再如方才般轻松融洽。

  看看日将西薄,金鱼公子虽再三挽留,秦昭还是微笑着辞行:“叨扰您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在下也还有个多日未见的老朋友想去探望一下。”

  金鱼公子不再坚持,客套过后送至门口:“秦兄看望朋友后有无去向?”

  秦昭道:“我准备到关外走一走。”

  “哦?”金鱼公子有些诧异:“有什么特殊事情吗?为何秦兄要远去关外。”

  秦昭一笑:“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是家严让我带几株长白山参给家慈,所以到关外找一找。也不知能否找到上品。”

  金鱼公子听罢道:“秦兄你且等一等。”然后对同来送客的管家道:“去看一看还有没有长白山参,都拿来。”

  秦昭急忙插言道:“金兄这是要做什么。”

  金鱼公子道:“我与秦兄一见如故。小兄身子还算康健,这些东西一时也用不上。请您代我转交,也算我对令尊的一点敬意吧。”

  秦昭还在推辞,倾刻间管家已快步赶来捧上个雕漆小盒,里面竟是满满的数十根山参,小的也有手指粗细,竟都是至少百年以上的珍罕上品。秦昭吃惊不小,一意推辞,不得已才从中挑选了几根最细小的,金鱼公子方才作罢。

  “如果秦兄有空请一定再到小兄这里小住,我们好好盘桓几日。”拉着秦昭的手金鱼公子用力握了握:“他日相逢,希望我们仍是如此亲密。”

  “好,一定,一定。”秦昭微笑颔首,不知怎的心中却感觉明显没有了初见时的愉快,相反还有些想快些离开。

  “告辞。”

  “走好。”金鱼公子微笑着注视着秦昭远去,等秦昭去的远了才凝起了眉回身吩咐管家道:“我要静一静,除了宫里的公公,别的人来都说我不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尤其是公门里的,还有刚才的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秦昭感觉金鱼公子眉宇间象隐着一丝不安,似乎有些事悬而未决。是因为自己那些话引起的么?秦昭暗自笑笑,自己也许是多心了。金鱼公子看来不过就是个醉心于花木鱼虫中的富贵公子,很难把江湖和朝廷与他联系起来。他们原本也许可以做朋友的,不过不知为什么秦昭却隐隐感到他们之间这一生恐怕做不成朋友了。朋友可以性格迥异,但需是同道中人,或许金鱼公子这种富贵公子确实不适合与自己这种江湖浪子为伍吧。秦昭一面想着一面向自己好友康泰来家中走去。一向豁达的他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了些微微的惆怅。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冰雪虽已消融,入夜仍显春寒。一轮明月初上枝头,金鱼公子却一身单衣独坐观鱼亭中。看着对面的一只琉璃杯,他轻弹了下手中的酒杯轻轻吟道:“海棠糁径铺香绣,依旧成春瘦。”

  “黄昏庭院柳啼鸦,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一个轻柔飘悠的声音悄然融入了亭中:“一人独酌,不若大家共饮,不知可赐饮一杯无?”两盏宫灯轻挑,柔和的光缓缓照亮了一身素雅的衣裙。

  “佳人引灯,饮酒观鱼,实乃平生乐事,有何不可。”金鱼公子微微一笑居然并不意外,捧了桌上的那只酒杯递了过去。

  女子缓步入亭微笑伸手,接过了金鱼公子递来的琉璃杯。微露的那双皓腕竟似比琉璃还要晶莹比月色还姣白:“公子月夜独酌,果然好雅兴。”

  金鱼公子也在微笑:“仙子踏月而来也是别有兴致。”

  女子轻轻一笑端杯饮尽。

  金鱼公子也一饮而尽,抬眼看那女子道:“夤夜来访,不知有何事相商?”

  “我那件事情,从今日起需要您协助了。”

  金鱼公子点点头苦笑了下,眼望池水似有些不舍。

  女子微微笑道:“金鱼虽好,终是玩物,公子应该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吧。”

  金鱼公子眼睛骤然亮了亮:“确实如此。”

  “不过听闻公子训鱼奇术,我很想一观奇景,不知公子可否应允。”女子身姿摇曳,嘴角挂着轻轻的笑,那声音更缈渺的好似仙乐。这样的声音发出的请求有几人能够拒绝。金鱼公子也忍不住心神一荡:“佳人之愿怎敢有违。”略一正容金鱼公子拍拍手道:“掌灯!”登时小池边灯火便燃亮了数十盏,照的池水一片通明。

  “请稍候。”金鱼公子自观鱼亭中取来旗帜,双手一挥,却是一面红旗、一面绿旗。凝了眉定定注视池水片刻,亲自投过些面饼,游鱼开始群聚后金鱼公子将身一纵跃上池中一方石台。“你们都下去。”金鱼公子驱散了几名池边侍候的仆从。转过脸深深的看过那女子一眼后才缓缓的开始挥动旗帜。随着旗帜挥动,霎时间红鱼向左,黑鱼向右,群鱼竟分成红黑两股开始绕池游动。两群鱼互相穿插游动,绝不混乱,一时又两色相套绕出大小不一的圆圈,此情此景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那女子也不禁轻叹一声:“果然前所未见奇妙无比,真是可惜了。”

  金鱼公子却是面沉如水,骤然收旗跳回池边,眼望池水中尤自未散的鱼群默然不语。

  那如月色一样的佳人微笑道:“鱼本蠢物,且处于水中难以驯驭,不知公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金鱼公子回过眼神勉强笑笑:“其实很简单,只需在鱼幼小之时将黑红两鱼各自分开喂养,每投食前分别摇动相应旗帜。如此待鱼长成后,混在一处,摇红旗则红鱼动,摇绿旗则黑鱼游。旗在那里,鱼必然跟在那里,不过多些耐心罢了。

  “

  女子眼望池中鱼群轻叹道:“原来如此。说来虽简单,却也亏得公子下了这番苦心。”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少了公子这般雅人,实乃遗憾。”

  金鱼公子摇头苦笑:“雕虫小技耳,闲余自乐,怎敢称雅。”

  “既如此,请公子见谅。”“不必客气,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金鱼公子又露出了微笑。

  剑光一闪,灯火瞬间熄灭,那些红鱼黑鱼既看不到旗帜指引便又各自游散,分头寻觅那散落在池底的剩饵去了。

三 岁寒三友


  秦昭要找的好朋友叫康泰来,是这顺天府的总捕头,专门负责棘手的重案。想想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秦昭还真有些想他。在衙门的耳房里等着人通报,秦昭是一脸的愉快。

  “好兄弟,你可是来了。”不片刻康泰来便快步迎出,笑着亲热的拍打秦昭肩膀。

  秦昭也笑:“有什么事情是你老兄处理不了的,还要找小弟来帮忙?”

  “先去我房里安顿一下。”康泰来看看秦昭笑道:“你这身衣服该有半个月没洗了吧,赶紧换了,在这里别给我丢人。”

  “那有半个月,最多不过才十一二天。”秦昭拉了拉旧棉袍笑道:“我这么英俊倜傥还会给你丢人么?”

  康泰来大笑:“你呀你呀!真是一点没变。”

  两人一路谈笑进入康泰来的房间,秦昭赫然发现多了两张铺位。

  “怎么?”秦昭笑问:“你这么个大捕头还要与人同住?”

  “当然不是。”康泰来细长的眼睛一眯笑道:“是另外两个你认识的鸟人也来了。”

  “难道陆飞和薛剑他们也来了?”秦昭有些惊诧。

  “比你早几天。”康泰来道:“这里有些事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秦昭不笑了: “有这么严重?”

  “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好兄弟。其实我也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康泰来道:“不过这次非同寻常,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

  秦昭面色凝重起来:“到底什么事会……他们现在去了那里?”

  “薛剑和我几个得力人手去了被刺的御史宅子。陆飞去街面上打探消息了。”

  “派他们去查案?怎么不等我。”秦昭忍不住又笑了。薛剑粗旷陆飞毛躁,这么急派这两个小子去调查,他实在想不通康泰来是怎么想的。

  “没有你他们一样要去的。”康泰来却很严肃。

  “哦?”秦昭不笑了:“为什么?”

  “铁剑和司马明死了。在冬至第二天。”康泰来道:“并且有个御史遇刺似乎也与他们有关。”

  秦昭一怔:“铁剑和司马明死了!怎么会!怎么死的?”

  “不知道。每人心口中了一剑,他们的成名兵器也都不见了。”

  秦昭惊道:“以他二人剑术、怎么可能!”

  康泰来叹道:“确实难以想象。心口中剑,只入心三分,不留片点血迹,可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这件事会很严重了。”

  “是的。绝对不可以轻视。”康泰来一脸的凝重:“我已经调查了半月,至今毫无收获。因为他们的死影响很大,所以我极力封锁了消息。不然江湖上还不知会闹出怎样的轩然大波。”

  秦昭皱起了眉头,康泰来办案的本领他是知道的,半月里居然毫无线索,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铁剑和司马明的死对江湖的影响绝对是惊天动地。而这次事件似乎背景也很复杂。难怪康泰来也会一愁莫展。

  康泰来拉了秦昭坐下,手捻着细细的胡须道:“你知道我找你过来是什么事了吧。”

  秦昭苦笑道:“事情果然不小……”

  “你答应帮哥哥这个忙么?”

  秦昭郑重道:“那还用说。”顿了顿又道:“当时情况如何?可有人看到些情形?”

  “没有,那天夜里很黑,地方也很僻静。”

  秦昭叹口气:“看来你办案的本领也不象传的那么好。”

  “所以我才找你。”

  秦昭轻笑道:“你还真看得起我。”

  康泰来拍拍秦昭肩膀:“我们几人中虽然看起来数你最玩世不恭,不过我们很清楚,你的才智远在我们之上。”

  秦昭皱眉道:“怎么这么说。”

  康泰来哈哈一笑:“求人办事自然要说些好的。”

  “少来!”秦昭一笑道:“有没有什么要给我看的?”

  康泰来沉吟了下道:“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重院落走入存放公文案卷的房间。一股纸张霉气扑面而来,秦昭不禁抽了抽鼻子,看那康泰来却是面色凝重浑然未觉。

  “你来看看这个。”康泰来自架上取来一卷文书递给他。

  只有很薄的几页纸,字也不多,每一页都是几个人的资料。

  铁剑

  男,年三十八,山东人士,出身寒苦,父母皆农,已故。其人为人勇武刚烈,好饮酒。

  学艺于六合门,山东三十年来最杰出人物,生平未尝败绩。惯用剑,双手铁剑。重十三斤七两,六合门至宝,传为秦时古物,失踪。冬至,心口中一剑,已死。

  司马明

  男,年三十五,湖北人士,出身富家,父当地商贾,已故。母第三房,尚在。其人为人圆通谦和,好游历。学艺于东海剑派,湖北三十年来最杰出人物,生平未尝败绩。惯用剑,沉鱼。重七斤三两,为其早年重金购得,失踪。冬至,心口中一剑,已死。

  这是刚死的两个人,秦昭已经知道,看起来还不觉得怎样,其后却越看越是惊心。只见这一页下面还有三个人名。

  晚松道人

  俗名戴松,年五十二,江西人士,父当地小吏,母不详,皆故。其人为人淡泊平和。好丹青。

  学艺于榆城派,榆城派掌门,江西领袖人物。惯用剑,白露。重四斤六两,上古利器,得来不详,失踪。立冬左右,暴疾,病故。

  陆百变

  男,年四十,河南人士,父为当地拳师,母当地富户,皆尚在。其人为人和煦,好养马。

  学艺于少林派,开设广源镖行,交游广阔,河南大家。惯用剑,青纹,重十一斤九两,自太行山匪寨得来,失踪。霜降左右,出镖,失踪。

  岳峰

  男,年二十九,河北人士,父八卦剑门掌门,母当地商贾之女,皆在。其人为人好勇斗武,好女色。学艺于乃父,剑术已青出于蓝,号河北第一,生平未尝败绩。惯用剑,两仪,重六斤四两,八卦剑门相传至宝,失踪。寒露左右,暴死,死因不明。

  以下每页都有数人,秦昭草草翻过,只见这些人竟无一不是当世名剑客和当地武林的头面人物。

  “看出些什么没有?”康泰来问。

  “这些人都有把好剑,而且最近都死了,佩剑也失踪了。”

  “虽然大多数人据说是因病而死,但是都很突然,并且成名的兵器也消失了,我想不会这么简单。”

  “我想也是。”秦昭道。

  “你看,加上铁剑司马明,最近已是第五个了。”康泰来道。

  秦昭眉头微皱:“确实很奇怪。”五个人都是高手,都是用剑的绝顶高手,什么人敢于向他们下手?什么人有能力向他们下手?秦昭沉思着。他们的死与他们的剑有关么?

  康泰来忽然道:“你也有把好剑!”

  秦昭微笑了:“这不会是你把我找来的真正原因吧。”

  “那么你愿不愿意做这个饵呢?”康泰来微笑。

  “我本来不想。”秦昭笑笑道:“不过看过这个,我现在还真想见见那条鱼。”

  “这里是我的批注。”康泰来道:“你仔细看看。有些案卷不方便给你看,不过疑点我都写明了。”

  秦昭接过看的眉峰逐渐拧起,这些人似乎多少都和官府有些牵连。而且近期有几位与他们有关的官员也遇刺身亡,遇刺的日期赫然也和几个人的死亡日期相近。

  “我只知道这两年出了一些事情,有些不对劲,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秦昭放下了批注道:“恐怕以我的身份帮不上太多忙。”

  康泰来狡狯的一笑:“我早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说罢递上了一纸捕快任书。

  秦昭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康泰来不答反问:“你是干什么来了?”

  秦昭咧咧嘴道:“我是来帮你。”

  康泰来满意的笑了:“这就对了,既然帮忙就要帮到底。”

  秦昭看着自己的任命书道:“可我并没有答应进官府当差啊!”

  康泰来笑了:“你这也不算当差,只不过挂个虚名,事情只有我和大人知道。你只需必要之时亮出身份,这样查起案子来也轻快些。”

  秦昭轻叹口气道:“家父一直告戒我说不要随便交朋友,尤其不要随便结交公门里的朋友,这话果然不错。”

  康泰来呵呵笑了:“那你是答应了?”

  秦昭苦笑:“有你这种朋友,我想不答应恐怕也不行吧。”

  秦昭又翻了翻案卷道:“遇刺的官员都是那些人?”

  康泰来道:“多数是些言官,也有些新进的官员。”

  “哦。” 秦昭皱皱眉:“那么他们被剪除能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是谁呢。”

  康泰来笑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还需调查。”放回了案卷康泰来道:“我们先去看看新近被刺的那个御使的宅子吧。薛剑这家伙恐怕也查不出什么。”

  秦昭点点头,随同康泰来一同去那个御史宅。一进门便见薛剑正汇同一班衙役站在院中。显然是没查到什么东西,正凝着眉头低声商讨什么。见到秦昭康泰来进来,一班人便迎了上来。

  三个朋友见面谈笑几句后康泰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薛剑摇了摇头,不过递上了一张纸道:“就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个,似乎有点特殊。”

  康泰来与秦昭仔细看了看,发现是这个御史写的一篇诗文,里面并无什么特别,不过内中隐隐有些忧虑,到放佛知道自己性命不长久一般。两人都皱了皱眉,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确实没有什么用处。其他的人员也逐渐汇集,都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们回去吧。”康泰来道。

  寻到陆飞几人吃罢晚饭才回到住处,康泰来对陆飞道:“你近几日在街面上探到了什么消息。”

  陆飞道:“别的没有什么,只是最近传言京师出现了一个专在午夜取人性命的女人。我想或许也与案子有关。”

  “一个女人?”

  薛剑道:“是,我也听说了,人们称她为夜来香。街巷里都在谈论她。”“夜来香。”秦昭笑笑道:“这绰号到不难听。”

  “夜来兰花香,剑穿心,人断肠。”陆飞道:“这个女人传言厉害的紧,铁剑与司马或许就是死在她手下也说不定。”

  秦昭皱了皱眉:“有这么厉害?”

  “是。这是个线索。”康泰来转向陆飞道:“如果你查到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康泰来郑重的道:“我曾派出几个最得力的捕快在她出没过的地方探询,现在都没了音训,你一定要小心。”陆飞笑笑道声好,神色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秦昭到是有些不安。他知道康泰来心思细密,凡事考虑周到。他安排的人手会是最合适的。这些人虽然只是捕快武艺不高但必然极为精明老练,如果一点声讯没有传出就失踪了,那这女人确实让人可怖。

  康泰来对陆飞道:“明日你继续在街面上探寻吧。”又转向薛剑道:“今晚你继续去盯那个可疑的地方,下半夜我去替你。”薛陆都道声好。秦昭道:“那我来做什么?”

  康泰来笑笑:“你先把近日查到的东西仔细看看,明日我们去转些地方再说。”

  秦昭答应一声。心想,这康泰来安排人手井井有条,果然不愧是吃公门饭的。而京城与别处不同,这里鱼龙混杂,一向有些人耳目灵通,市肆街巷里的传闻确实值得注意。康泰来让陆飞这个市肆里混大的人去打探消息实是最合适不过。而薛剑耐性甚好,遇事镇静,勘查也许粗糙了些,在些可疑地方守株待兔到也算合适。

  康泰来又道:“你们来了,也不能好好招待,真有些过意不去。等这事了了,咱们去护国寺柳泉居好好喝一顿。”

  “又来了!好好!这次说定了啊!哈哈!”几个朋友都笑。秦昭道:“听说那酿的酒相当不错,名号还是严嵩题的,我一直都想去尝尝。”“是啊。玉泉佳酿很有名的,老康这斯就吝啬的紧,上次去还要我会帐。”陆飞不满道。

  康泰来笑道:“没有办法啊,我一年的工银也就这么几十两,哪有你陆公子的身家。”

  薛剑道:“得了得了。你这顺天府差老爷从前门搜刮到后门,一年到头不知落下多少,还和我们作清贫。”

  康泰来做委屈状:“哪有的事,这地面上遍地大爷,随便来个就不知比我大多少,那敢乱来。”

  几个朋友嘻嘻哈哈胡乱调侃了会,薛剑自去盯守,余下三人便各自安歇。秦昭一时却睡不着,想到看的那些案卷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康泰来也翻了个身:“别多想了,睡吧。”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秦昭嗯一声:“睡了。”

  一旁却传来陆飞梦呓的声音:“这黄酒真不错,来!干了!”

  第二日,几人用过早饭,陆飞自去街上打探消息,薛剑盯守了一晚回房休息。康泰来仍带秦昭去翻看案卷。

  待秦昭仔细翻看了半晌,康泰来道:“你认为当前应从哪里下手呢?”

  秦昭放下案卷道:“这些人里只有陆百变现在生死不明。你有没有派人追查一下。”

  康泰来笑笑:“所以我没有派你任务。”

  “那么……”秦昭抬眼道:“我是不是该出发了。”

  康泰来笑道:“辛苦你了。”

  秦昭苦笑下:“喝你的酒可真不容易,把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告诉我吧。”

  康泰来却笑笑道:“不,这次却不用你去这里。陆百变的线索我早已查过,并且已有了个重要的线索。”

  秦昭道:“什么线索?”

  “陆百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汉中,我的人沿路四处打探,终于得了个线索。”康泰来道:“陆百变一行果然已尽数死在路上。不过却有一个人未死,被人救了。”

  “是么!”秦昭大喜:“他在那里?”

  康泰来叹口气道:“真可惜,他虽然心脏偏右中了剑一时不死,也不过是多挨了半日。”

  “哦。”秦昭道:“那他难道没有留下什么话?”

  康泰来笑笑:“他当然说了些话。虽然不多,不过已是条线索。”

  “他说了什么?”秦昭急道。

  “他说忽然有兰花香,有一丝很香的兰花香气。”康泰来道:“我想他们若非被很多高手突袭就是被暗算了,不然陆百变身手不弱镖队也有数十人,总能脱逃几个。”

  “想来是了。多数可能还是被人暗算,不然这个人不会只知道这个,恐怕因为他中剑前也就知道这些。”秦昭沉吟片刻又道:“那么你派了陆飞在街面上也就是找这种香料了。对吧。”

  “不错。”康泰来道:“这种兰花香料相当罕见,京城几家脂粉铺子都是没有的。倘若有人用过,自然会有人注意。”

  “有道理。”秦昭又道:“那么薛剑呢?他整夜盯的是那里?”

  康泰来道:“还是这个线索,我们已经查到个地方,里面有人有这种兰花香气。”

  “哦?”秦昭道:“那可太好了。”

  康泰来一笑:“最近这个人活动似乎更加频繁,薛剑已经盯了半月,我准备让你和薛剑轮换盯着。”

  秦昭一笑:“好,就看我的吧。”

  康泰来点点头:“辛苦你了。我今天先带你熟悉下环境。”

  康泰来正带他在衙门中各处走动,忽有个衙役跑来同他低语几句,康泰来便道:“老秦,你先这里看看,我出去一下。”

  “好。你去吧。不用管我。”秦昭见他神色有异,急匆匆的去了。心想莫非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果然,不一会那个衙役又跑来对秦找道:“康捕爷在金将军府,请您尽快过去。”

  秦昭一怔道:“金将军府,那里出事了么?”

  那衙役道:“可能是金公子出事了,小的也不太清楚。马已经备好了,请秦公子尽快过去吧。”

  “好好。”秦昭口中应了,上马向金府赶去,一路心头都是惴惴不安。

  “金鱼公子死了?”秦昭虽然已经隐隐有些感觉,但听了确切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金鱼公子死了,死在他的观鱼亭里。甚至他所养的金鱼也在一夜之间全都诡异的死掉了。秦昭再去的时候,庭院荒凉,满池名贵的金鱼都没有了,水中便只剩下那一方白石小牌楼。虽在阳光下,秦昭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

  “是,相当的诡异。”康泰来沉声道:“金鱼公子的家人看到他倒在了观鱼亭内。而且他所蓄养的金鱼也在一夜之间全都死掉了。所以我才这么急把你叫来。”

  秦昭道:“什么时候的事?”

  康泰来揉了揉太阳穴道:“就在昨夜,厂卫已经先来检视过了,我也是刚听到消息才过来。”

  秦昭沉默了一会才道:“金鱼公子的尸身检查过了么?”

  “检查过了,是中剑身亡。”康泰来顿了顿道:“同样也是心口中剑,剑入三分不留血迹,下手之人真是剑中高手。”

  秦昭的心颤了一下:“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康泰来道:“据说当时园中有三个女子和金鱼公子在一起。”

  “三个女子?”秦昭皱起了眉峰:“那这三个女子呢?”

  “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

  “怎么会消失了?”

  “等灯火点亮,人就已经不见。”

  “难道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只有一丝香气。”

  “香气?”

  “金鱼公子的家人说当时空气中有一股兰花一样的香气。”

  “兰花香?又是兰花。”秦昭若有所思。

  “是的。”康泰来道:“你觉得这次与那几件事是否有联系?”

  秦昭沉思片刻道:“看来联系的相当紧密。”

  康康来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不知厂卫查到了些什么,全都甩了手,却把这烂摊子都丢给了我们。”

  此时康泰来与新来人员会了面又去勘察院落。秦昭伫立片刻便又漫步行去,不知不觉就走到那置养名贵金鱼的精致鱼舍外。房间已经空无一物,也不知那价值万金的玉盆和那些器物都去了那里,就连屋顶上的玻璃也已经被人拆走,只留下了几个透出天空的空洞。秦昭在空无一物的青石台上坐了下来,不禁深深的叹息一声。环顾四周想及当日还亲密携手共赏奇鱼,短短数月却已人逝房空,心中一时思潮起浮。也不知过了多久康泰来擦着微汗的额头走了进来:“找了你半天,有什么发现么?”

  “原来这里有些很名贵的金鱼,现在都不见了。”

  “是么?”康泰来皱眉道:“这我到不清楚。”秦昭问道:“你们有什么发现?”“我们发现金鱼是被人下了毒饵。”康泰来道:“并不象开始想象的那样诡异。”

  秦昭皱眉道:“什么人这么狠毒,竟连他养的金鱼也不放过。”

  康泰来摇摇头,看向房外那一塘空空的池水。秦昭也凝目看去,碧绿池水依旧,粼粼微波荡漾,却再无生机。

  此行勘察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康泰来分派了人手继续查看后两个朋友便结伴走出了修饰精致的庭院,两人都是心事重重,一路默默无语。

  书简上又增加了一个名字。

  金玉鸣(金鱼公子)

  男,三十一岁,京城人士,金氏世家子弟,唯一传人。祖父曾于朝廷任将军职,父金正道当世大侠,母亦名门之后,皆故。其人为人儒雅慷慨,好蓄养金鱼。学艺于其父,未曾于江湖上走动,传其剑术已远在乃父之上。惯用剑不详,其父惯用剑藏拙,重九斤一两,家传之物,失踪。立春,心口中一剑,已死。

四 一楼风月

  夜色降临,街上行人渐少,终于完全黑暗。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腰挑着只担子从暗巷里走了出来。斜插的竿头上挑着盏似乎同样苍老的灯笼。昏黄的光摇晃着,映的他满是皱褶的脸忽明忽暗。摆上摊子,也不需召唤,他只是静静的等待那些夜行人上门。

  秦昭坐在条凳上,慢慢喝着碗中的酒。酒不好,淡的象水,好在不是很酸。这种小摊子通常就是这样,做的菜卖的酒既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因为如果滋味很好就不会很便宜,而光顾的大多是付不起太多钱的穷客人,倘若味道太差却又不会再有客人来,所以秦昭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还未到一更,夜色就已很深。天色浓的象墨,除了几只星斗闪烁和这个小摊的昏黄灯光就再没有了任何的光亮。宵禁刚刚解除,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寒冷,如此天气里夜行人是极少的。这样的酒已经喝了三碗。秦昭却还没有丝毫酒意,反而越发的清醒。他盯着那个路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街角散出柔柔的光晕,光晕逐渐扩散,现出了个窈窕的身影。她是慢慢的从一个角门中出来的,身畔还跟着个同样纤秀的少女为她掌灯。女子缓缓的自他眼前走过,秦昭眼前一亮,虽在暗夜中依然可以感觉到那面庞是多么的清丽。他忍不住立起身来,却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坐下。他现在坐在这个小摊子上,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会为了再见她一面而呆呆的等在这里。这守株待兔的方式他一直是有些不屑一顾的。可在他拒绝了别人的替换连盯了三个晚上之后,连一向不会好奇的康泰来也难免有些惊奇。

  她手中似乎总是抱着一盆花,有时是墨菊有时是冬梅,每一盆每一枝都很美。人却更美,不是艳光四射,而是清清的淡雅饴人。女子终于注意到了他,有时也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似远胜过她手中的花朵。秦昭始终没有敢上前搭讪,似乎生怕她会如仙子般忽然消失。可这一次她却径直向他走来,并且在他面前站定,还对着他露出了微笑。

  “您是秦昭,秦公子吧?”秦昭点点头:“我是。”这一刻他竟有些目眩神驰。不是单纯因为女子的美丽,而是那张脸似曾在自己梦中出现。这一刻时间仿佛已凝滞,心脏似乎也已停跳。秦昭出神片刻后才有些惊疑:“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女子绽开了柔柔的笑靥:“我认得您佩带的这把剑。”

  “哦?”

  秦昭真有些吃惊了。

  “这把是留情剑吧。剑无锋,人留情。能佩带此剑的若不是琴剑山庄的秦大侠应该就是秦少侠了。”女子淡淡的笑:“您的年纪似乎不象秦大侠,那么一定是秦少侠了,没错吧?”

  秦昭微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被人认出来。”

  “您注视了我那么多天,我总不能不对您有所了解吧。”女子笑道。

  秦昭也不好意思的笑笑:“在下实在孟浪,请您万勿见怪。”

  女子抱以微微一笑,只是低下头去看花。

  他也注意到了姑娘手里的花,这次却是盆生机勃勃的兰花。一茎一花香气淡雅,该是株名品。

  “这是春兰花?”

  秦昭又惊奇了。

  “很好看,是吧。”女子绽开笑颜,那笑容合着柔柔的灯光映衬在盛放的兰花上是如此的幽雅。不禁又让秦昭有些失魂,他忙整整精神道:“冬天的兰花我还从未见过,一定很稀有吧。”

  “冬日兰花开放虽然少见,但若在温室中养育也还不算太难。”女子微笑答道。

  “原来如此。”秦昭叹道:“姑娘真是爱花之人,能下这番心思。”

  “公子也是爱花之人吧。”“可惜远不如姑娘懂花了。”秦昭笑道:“姑娘为何总在晚间出来?”

  女子转头望向隔街的几处灯火:“这些花育在此间花舍,我喜欢亲自照料挑选,选些精致的放到各处去。白日行走不便,就只好在夜晚了。这些花儿们都是珍罕异种,不得不小心培育。”

  “原来如此。”秦昭恍然。大家女子自然不可随意露面,而如此品貌的女子若白日里走在街上,会引来什么状况,恐怕可以想见。

  “您会一直在这里么?”女子轻声问。

  “大概还会住些时间。”秦昭道。

  “那么我们应该还会见面吧。”女子微微一笑转身而去,便空余下秦昭鼻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不知怎的,他就对这个陌生的女子有了种莫明的好感。并不全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那清雅如兰的气质,那娴静若水的眼神,或者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香。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神秘,她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似乎又不太象是一般的大家小姐或者侍婢了。她还的真是个谜啊,秦昭越来越有兴趣了。

  “帮我调查一下她。”秦昭道。

  “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康泰来瞪着秦昭道。

  秦昭一笑不置可否。能让他砰然心动的女子确实还没有出现过,这一次……或许有些例外了。

  “小楼上孤独的少女,放浪于江湖的游侠。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呢。”陆飞盘膝歪坐榻上啧啧有声的调笑道。

  秦昭呵呵一笑道:“你和薛剑恐怕已经有了不少这样的故事了吧。”

  薛剑故意皱眉道:“你说小陆就说小陆,不要把我也扯进来嘛。”

  陆飞哈哈大笑:“你看他先就心虚了,就属你的故事最多,不扯你扯谁。”

  “胡说!你和陆家妹妹的事情要我给大家说说吗!”薛剑也不甘示弱。

  “你敢!”陆飞一跃从床上跳下直扑薛剑。秦昭笑着一边阻拦一边道:“我怎么都不知道,薛剑你快说来听听。”几个人互相调侃着,终于大打出手,有跑有追,闹做一团。康泰来也不阻拦,只是微微笑看,眼神中却透出些难以琢磨的光来。

  还是没有月亮的夜晚,还是那个小摊子,秦昭又等在那里。

  那盏熟悉的灯火又出现了,秦昭的心又蓦然激动起来。灯火握在那个窈窕纤细的人影手里,这一次,她却没有带着侍女,只是孤身一人。她很快也看到了秦昭,便径直向他走来,一路浅笑。柔柔的光晕里漾着柔柔的笑,几乎又让秦昭出神了。

  “我们又见面了。”女子微笑道。“是啊。”秦昭微笑起身迎上前道。“又来看花?”秦昭问。

  女子微笑点头。秦昭也微笑,两人微笑对视,一时虽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

  两人并肩而行,直到花园门外。

  女子停住脚步转向秦昭道:“有些花正值花期,夜间需要加意照料,也许需要一整晚。”

  “是么。”秦昭道:“夜间露重,姑娘要小心身体。”

  女子笑笑似乎刚要说些什么,神色却忽然一变,不知看到了什么。秦昭猛然扭头回望,见街道空空并无异样,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事情么?”

  女子面色却已恢复了正常,只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忘了一些事情。”

  秦昭道:“姑娘既还有事要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女子却忽然问:“您觉得会有人不喜欢花么?”

  “其实每个人都喜欢花,只是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虽并不明女子所指,感受却是如此,于是秦昭便照直说道。女子微笑,她显然已理解了话中的意思:“不知公子有无雅兴乘月赏花,秉烛游园呢?”

  “月夜赏花,乘香游园,皆为雅事。既是雅事怎能缺了我呢?”秦昭笑道。

  女子一笑:“明晚月圆,恰此园中有奇花可赏,公子若有余暇便请移驾光临寒舍。”言罢轻移莲步飘然入门。空余下秦昭一丝残香和久久凝望的眼神。

  “她是退隐上林苑监的养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她最近却经常出入宫里。”康泰来道。

  “哦?”秦昭道:“这却是为何?”

  康泰来道:“表面看起来是进宫中料理花木。不过这里面疑点颇多。”

  秦昭皱皱眉道:“是么。” 康泰来抬眼看他一眼道:“宫中这些杂事都有专人负责,并不需宫外人插手。总算她手段高明,宫中伺弄花草的匠人多有不及,有人介绍入宫得了赏识,可她的来历我派的人居然调查不出。你说奇不奇怪?”

  秦昭抽了口气点点头:“确实有些古怪。”

  “而且……”康泰来冷冷一笑道:“我的人刚追查到些线索,就失踪了。恐怕已被人灭了口。康泰来低沉了嗓音道:”而且似乎还与宫里一些人有关。让我不得不放弃追查。“

  “她,竟如此复杂?”秦昭一惊皱紧了眉:“真是没想到。”心中浮出她那温婉的样子,秦昭一时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康泰来道:“所以我才要你去盯这所宅子,而我所说的人就是她。”他把目光看向一旁:“这宅子与铁剑司马明遇刺的地方就只隔着几条小街。”两个人的心底都升起了一股寒意,那个朱壁金顶的地方,这种事情……是他们这些草芥般的人可以沾的么……沉默了半晌康泰来勉强笑笑:“晚上还要拜托你,早点休息会吧。”秦昭轻叹一声:“ 泰来,我恐怕早晚要被你害死了。”

  御使,铁剑,司马明,兰花,一剑穿心,宫里……这样美好的女子,怎么会与这些事掺上干系,会与她有关么?这却是为了什么?虽然表面平静的从好朋友房里出来,秦昭心中却是一片纷乱,怎么理也顺畅不起来。

  静静的坐了一个下午,秦昭心中还是有些不甚快意。端起沏好的茶来,才发觉早已冷了。一阵饭香飘来,天光已昏暗,不觉间天色就已晚了。今晚月圆……她,又会怎样出现呢?

  坐在条凳上,秦昭心中一阵阵忐忑不安。既有些想见到她,又有些怕再看到她。碗中的酒今次彻底没有了味道。其实即便有,他也喝不出来吧。

  “您是秦公子吧。”身旁有个清脆的女声问。

  “是我。”秦昭应声看去不禁有些诧异。面前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身素雅衣裙,面目娟秀,却不相识。

  “您没见过我吗?我叫杨梅,小姐让我来请公子入宅一叙。”小姑娘含笑又补充道:“我家小姐已候您多时了。”

  秦昭再看看这个挑着纱灯的小姑娘,这才恍惚有些印象,这杨梅便是那女子身旁的掌灯侍女。自己却只关注主人,并没有留意到她。

  秦昭推辞道:“贵主厚意在下感恩不尽。可今日天色已晚了……”此时时间已晚,再进入女子的宅院颇有些不妥。

  “不过赏花谈心,我家主人既不怕,公子何需担心?”这小丫头的言辞竟是锋利的紧。

  秦昭本自诩江湖浪荡儿郎,何曾怕过什么,当下微微一笑:“既如此,烦劳姑娘带路了。”

  杨梅一笑:“公子,请随我来。”

  杨梅引他到的却是一处角门外。暗影里门环微微发亮,疏影下月光斜斜投照。杨梅伸出小手只轻轻一推,小门便轻快的滑开来,门内一片昏暗,悄无声息。秦昭的心骤然跳的快了。龙潭虎穴他也不是没有闯过,可不知为何应这位神秘的姑娘之约,心中大有忐忑。或者他是在期盼着也或许又不希望发生些什么吧。

  碎石漫就的小路,路旁丛丛花池灌木。院落中栽种着数棵高大的梧桐,上面传来只迟归宿鸟隐隐的低鸣。杨梅依旧提着纱灯当先引路,转过花墙处不远就显出了一盏灯火。淡淡的灯火、淡淡的人,正是他期望的那个人。女子静静的笑着等他走过来,幽暗光影里那抹身影如诗如画。秦昭的心怦然而动,一刹时几乎忘记了呼吸。杨梅轻轻一笑退到了后面,让他两人走在一起。

  “公子能屈尊光临。小女子不胜之喜。”女子福了一福道。秦昭忙还礼道:“那里,能赴佳人之约,荣幸之至。来的迟了,害姑娘久等还请姑娘恕罪。”

  “公子太客气了,您看此时月色多好,那些花在此时赏更富有情趣。”女子仰起脸看向天空。月亮又温柔又明亮,确实很美。月光灯影里那面庞越发的柔和却是更美。

  秦昭看着不禁呆了,女子注意到他的神情不觉垂下头来。秦昭不好意思的笑笑:“姑娘说园中有奇花可赏,不知却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公子请随我来。”女子抬头一笑提灯在前,两人错了个肩前后而行。那丝若有若无,如兰似麝的香气便越发的浓了,恍如前世般熟悉的飘入鼻端。踏着碎石小径,秦昭的心逐渐宁静,一时忘却了所有,只是这样行走,便有说不出的愉快。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是如此美好。秦昭不禁心中慨叹:若天不会亮,时间能够静止,和她就这样静静的一直走下去,该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一路浅谈,不觉间面前已现出一片荷塘。塘里的荷花竟开的极盛,晚风吹来清香阵阵。水塘前一座小楼临水而建,半身悬空,显得分外空灵。

  秦昭不由大为惊奇,夏日的荷花怎会在如此时节开放。女子看出他的惊诧笑着解释道:“这莲池中之水是温的。池中的莲花也是异种,所以才能开放。”顿一顿又道:“可惜花朵柔嫩不堪寒冷,花期极短,我今日请公子来就是因此花明日大概就会谢了。”秦昭心中不由涌起一丝感动:“谢谢姑娘,能让在下看到如此美妙的花。”女子微微笑笑看向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今晚已是第二天了,花瓣夜间已不再合拢,也不知这些花还能不能开到天明。秦昭心中一动,他忽然想起了金鱼公子那些奇妙的鱼,同为独具匠心,可惜却都难以长存。不禁慨叹道:”如此美妙的花,真是太可惜了。“女子又微微的笑了笑,笑容中似有些异样:”既然生为一朵花,一生能灿烂绽放一次,有人能欣赏她的美好,这也就足够了。“秦昭心中一动点一点头,看着女子若有所思的侧影胸中忽然热血奔涌起来。是的。对于那些还未绽放就已凋谢的花,这些花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能够在这样的时节绽放,已经是何等幸运。只是照料花的人呢?谁又来照料她。想到康泰来所说,望向满塘荷花秦昭也若有所思起来。

  “此楼名为小西楼。”秦昭正思虑间女子手指那座凭水小楼道。

  “梧桐院、小西楼,这名字可是于李后主那阕相见欢中取的。”

  女子微笑道:“公子果然雅人。家父最爱后主词句,庭院房舍无一不以词中的名词命名,此园正是叫梧桐园。”

  秦昭笑笑:“岂敢,在下不过粗陋武人,令尊如此匠心才真称的雅人。”

  女子笑笑:“我们去楼上吧,那里赏荷最好。”秦昭颔首道好。两人一路谈笑,不知不觉已走上了小楼。秦昭立于楼上,但见天空一轮明月,荷塘中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清风徐来,满塘荷花轻轻摇摆,说不出的静谧安详。不由轻拍栏杆曼声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女子微笑着随手自香几上取了牙盒道:“公子也喜欢后主词么?”

  “李后主词纯真赤诚,我确实很喜欢。”秦昭颔首道。他现在确实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却又与那李煜不同了。

  看着荷花秦昭忽然醒起道:“昨夜姑娘照料的可就是这些花。”

  女子微笑:“是。夜间风寒,水温不易调,若不加意照料,您今日就无花可看了。”

  秦昭看着满塘荷花,不禁心头又是一热。

  “后主的词,公子最喜欢那一阙。”女子又问。

  秦昭笑笑道:“便是那一阙虞美人和这一首。”

  “此词虽好,意韵比之后来词作却又差了一些。还是虞美人境界更胜一筹。”女子道:“不知公子是否如此认为。”

  “是。”秦昭点头道:“亡国后词作首首血泪,字字珠玑,自是绝唱。”

  “公子说的是。”女子笑笑不复再言只添了枚香丸在香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散在小楼之上,只是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两人凭栏迎风共赏花月虽是半晌静默无声,却都是深感此时无声胜有声。

  含漱忽转过头道:“如此良辰美景。合当共饮一杯无?”

  秦昭摇首道:“此处清雅恬静,若饮浊酒岂不破坏了这里的清境。”

  女子一笑:“于此处饮酒自然不可用俗酒。”说罢伸手握住窗边垂下的丝绳轻拉几次,楼下便隐隐响起铃声。片刻后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杨梅已端了一方托盘走上楼来。见到秦昭不由又抿嘴微笑,摆好托盘乌溜溜的眼睛又在秦昭脸上打了好几个转才退下楼去。秦昭和女子对望一眼,不禁也都露出微笑。

  檀香木托盘上是一把小银壶,两盏小银杯。另有四样小菜,蒸菱角、腌杏仁、酿金桔、蜜汁无花果,都以皎白的瓷盘盛着。

  秦昭不由赞道:“果然样样都是清雅之物。”

  女子一笑亲自把盏,斟酒入杯。酒色却是淡蓝的,一丝淡雅的芳香瞬间就弥散开来。虽与那所销香丸香气类似,却绝不混杂,更显清幽。

  秦昭把盏细细端详了片刻心中动了动道:“果然不同。”

  “请。”女子微笑端杯。

  秦昭看看银杯中酒又看看她的双眸心中虽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请。”

  两人相对举杯,对饮而尽。

  “怎样?”女子问。

  “入口淡泊,回味却悠长,气味尤其独特。”秦昭抿嘴细咂了咂后赞道:“我以前还从未喝过。这却是什么酒?”

  女子微笑道:“这是兰花酒。”

  “兰花也能酿酒?”

  “可入口者皆可入酒。只可惜若酿不好就糟蹋了这兰花的清新滋味。”

  秦昭叹道:“芬芳而不流俗,果然不是凡品。”

  女子轻笑道:“诚如公子所说,若饮浊酒不免破坏了这里的意境,用此酒便能勉强过得去了。”

  “是啊,是啊。”秦昭呵呵一笑:“不知能否再赐饮一杯无?”

  女子不禁轻笑:“这酒酿的不少,公子不用客气,且尽管饮就是了。”

  秦昭又饮了一杯,看那几样小菜精致。便每样尝了一点,只觉每样味道都有特别之处,合着兰花酒更是口感独特。尤其那味腌杏仁更是入口微苦过后却满齿生香,正可解另几味菜的甜腻。不觉就多取了几箸。

  “小菜可还可口?”女子笑问。

  “清香甘美,极有回味。”秦昭赞道:“姑娘这里的佳酿美食真让在下大开眼界。”

  “不过是些粗陋小点,公子喜欢就不要客气,尽管用。”女子笑道:“只这味杏仁不可多食。虽经腌制,苦杏仁还有些微毒。少食可下喘治气,多食就无益了。”

  秦昭笑笑:“多谢姑娘提醒。”苦杏仁有毒秦昭还是知道的。不过她如此着意提醒,秦昭心中也是暖暖的。对她尚保有的一丝戒心也便暂时去了。

  香气逐渐转烈,女子便又在香瓶内取了香箸拨开香灰以手试香。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秦昭凝目看她素手于小炉上拨弄心中只是感念,蝉鬓含绿罗衣黄,纤手轻整玉炉香,真是无怪那些文人说红袖添香之隽永。闻着幽幽的香气秦昭心中却又是微微一动,心道怪不得她身上会有那种淡淡的香气。看她添香已毕两人又饮几杯,秦昭才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

  女子到很大方的一笑道:“小女子姓柳,名含漱。”

  “啊,柳姑娘。在下有礼了。”秦昭立起施礼道。心中只想到:含漱,柳含漱。这就是她的名字么。虽然由康泰来定可得知她的姓名,秦昭却一直没有问过。此时得知,心下颇有感念。

  柳含漱还了一礼道:“公子太客气了。唤我含漱即可。”也许是所饮兰花酒的缘故,含漱略显苍白的面色此时泛起些红晕更显娇艳明媚。秦昭不敢多看,偏过头去。见栏杆一侧有一矮几,上置一具古筝。丝弦明亮,琴具乌黑,看来颇为名贵,不觉注目多看了几眼。

  含漱看看道:“公子喜欢曲乐么?”“是。只是平素没有时间和心情欣赏。”秦昭道。含漱淡然一笑:“公子若不嫌浊耳,我就为公子奏一曲吧。”秦昭抚掌道:“那太好了,有花有酒,再有姑娘妙曲,再好不过。”含漱微笑起身在琴旁坐下一抚琴弦道:“现丑了,公子可莫要取笑。”

  秦昭笑道:“怎么会!能聆听姑娘妙音,求之不得,快请开始。”

  含漱一笑,略一调动琴弦,双手抚在弦上,随着手指拨动,音韵流淌开来。奏得一曲,虽是普通不过的渔樵问答,却也弹的曲声婉转飘逸颇为动听。秦昭深思悠远一时也有山林之想,曲罢拍掌连声道好。含漱谦逊几句,面色越加红润,也许是乘了酒兴竟道:“公子听过什么曲目,必有喜欢的曲子吧。若是常见的曲目或许我还可以唱一唱。”

  秦昭怔了怔笑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随姑娘心意好了。”

  含漱一笑道:“好,那我就随便唱一曲吧。”

  含漱纤手一拨铮的一响,只听的唱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小搂,莲花,轻风,淡香,一具瑶琴,一片月光,月下佳人抚琴,侠士弹指相和。这是一付怎样的画卷啊!秦昭从未感觉过自己内心这样的宁静,却又这样的不平静。

  “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曲绵绵,终于终了,含漱笑道:“唱的不好,公子见谅。”

  “那里,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曲子了。”秦昭连忙鼓掌道。

  含漱道:“后主词语句清丽,音韵和谐,可称空前。此阙更有无限心酸无奈,我却唱不出这些韵味来了。”

  秦昭道:“那里,姑娘过谦了。那我这个草莽匹夫,就更只能且端杯浇胸中块垒了。”

  公子太谦了。含漱微笑道:“如果可以,公子可否也弹奏一曲?”

  “您怎知道我也会弹琴。”秦昭心中一动,知道他会操琴的并没有几人,甚至连陆飞薛剑他们都不知道。

  柳含漱却道:“公子的手方才忍不住合着音律在动,拨的正是刚刚的调子,公子没有听过此曲却只错了几处。想必公子的琴技不但很高,乐理也是甚明。”

  秦昭一笑释然,心想这位姑娘当真细心,观察的竟这样仔细。既如此秦昭也便不好推脱当下道:“只是粗通罢了,还望姑娘莫嫌鄙陋,多多指教。”

  那里。公子谦逊了。含漱笑笑向旁一让,让出了一片地方。其意竟是欲与秦昭合奏。

  秦昭的心又动了动犹豫了刹那便也跪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拨动琴弦,心弦似也在这音律中荡漾起来。两人配合颇有默契,连奏几曲仍是意尤未尽。

  素琴、清酒、歌月、赏荷,佳人引为伴,乘月醉高台。虽无酒醉之意,可当此情景,秦昭早已心旷神怡、神情具醉了。

  含漱纤白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个柔美的调门道:“这一曲我们就奏后主的那首虞美人吧。”

  “好。”秦昭微笑。

  含漱轻舒歌喉:“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弹过一曲,舒缓流过。两人合奏竟是越来越是默契,手指偶然擦过,心头也是悸动不已。一曲奏罢,秦昭抬手道:“能与姑娘合奏真是平生幸甚。”“ 公子说那里话。”含漱一笑让过一旁道:“公子琴技精妙,也请公子独奏一曲吧。”秦昭客气两句,也就独自操琴。已弹奏了几曲,久未操琴有些发僵的手指也活动开了,秦昭越弹越是得心应手,一时忘却了一切沉浸其中。琴声逐渐激烈,金戈铁马渐入,大有破帛穿云之意。弹到纵情处,秦昭忍不住纵声一啸。长啸过后秦昭骤然醒觉连忙尴尬起身道:“一时忘情失态。请姑娘恕罪。”

  含漱伸指抚住尤在微微震颤的琴弦,微微一笑道:“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云臣是酒中仙!饮者若无此豪情,不如不饮。乐者如不能纵情,不若不弹。”

  秦昭哈哈一笑:“倒是在下鄙陋,小窥姑娘了。”一时心中不禁对她又升起些敬意。

  含漱一笑叹道:“这是楚汉的曲调吧。没想到公子能将琵琶曲移至琴上弹奏,还弹的这样精妙。”

  “那里。这是家父所做,在下不过听的多了,也便学会了。精妙是差的远了,不过我却是很喜欢。”

  “令尊琴乐已入化境,公子也是不凡,我真属卖弄了。”含漱叹道:“方才那一波长轮指真是扣人心弦。”

  秦昭笑道:“姑娘莫太谦了。琵琶与琴筝指法本就相通,原是该相互借鉴的。”

  两人边谈边饮,不觉间杨梅送上的小银壶又空了三个。月已低沉,时辰已近子时了。

  秦昭看看天色立起身来道:“夜色已晚,在下也该告辞了。”

  “是,夜色已深了。”含漱道。语声里竟似有一丝怅然。

  秦昭道:“叨扰这么许久,姑娘定累了吧,真是抱歉的很,在下这就走了。”

  含漱笑笑道:“不急。且请喝完这一杯。我送您出去。”

  “好。”秦昭点点头将杯中酒饮下,一时也微有失落。含漱起身又拉了拉那根丝线。等得他们下楼,杨梅已挑了灯立在小楼下等候了。

  杨梅提灯在前,含漱秦昭一路无声默默跟随在后,心下均有些不舍。秦昭心头本有话欲想再说,可此时杨梅在侧却又不好说了。

  两人仍在进来的角门外站定,杨梅却径自向一旁去了。

  秦昭施一礼道:“今日多有打扰,有失礼处请姑娘多多包涵。”

  “公子说那里话,能结识公子这样的知音,实乃幸事。”含漱微笑道:“待客简慢处,还望公子海涵。”

  秦昭也又客套几句,便准备走。“您请稍等。”含漱对杨梅道:“这盆兰花请公子带去吧,这里是兰花酒的方子。”方才走开的杨梅此时却已回来,手中便抱了盆兰花。

  秦昭忙道:“小姐这般厚赐如何当得。”看着含漱眼眸一时又有些失神。

  含漱笑道:“请公子万勿推辞,有了这些,您自行泡制花酒。可就方便多了。”

  秦昭一时有些感动:姑娘对在下太过抬爱,真是受之有愧。

  含漱微笑道:“公子爱花之人,想来不会委屈了这盆冬兰花。公子就不要推辞了。”

  “是,那多谢小姐厚赐了。”秦昭再次抱拳一礼伸手接过,心中大感温暖。

  含漱嫣然一笑:“确实有些晚了。公子快些回去休息吧。”

  秦昭笑笑道:“是,柳小姐也早些安歇,我去了。”

  含漱含笑点头:“公子路上小心。”

  “好。”秦昭也笑笑,向黑夜中走去,走的数十步回首望去,那盏灯火仍在,柔柔的散发着暖暖的光。秦昭的心不禁一阵温暖,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自己,手中这盆花便是初见时她捧的兰花,只是自己一直没敢上前搭讪。

  天空净朗,如极高又如极低。繁星点点,似纵身一越就能摘取。秦昭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心境愉悦。此一刻只感便是街巷里依稀的儿啼犬吠也似带有了诗意。

五 更鼓声

  走过厚载门途经鼓楼时正敲二更。听得一声声更鼓,秦昭心情却又沉重起来,这一晚对于追查的案件来说毫无收获。她,依旧是那般神秘,不过对他似乎并未看出企图。秦昭有些后悔怎么没有隐晦的问问。似乎这一切当时都被忽略了,已淹没在她那娴静的笑容里了。秦昭摇摇头,自己怎么可以意乱情迷。

  将至府衙后门的时候,秦昭忽然觉得不对,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可左右观察了片刻,街道空旷,却哪有人在。秦昭暗笑一声自己多疑,敲开角门走进了衙门。已过了亥时,秦昭推门进去,薛陆二人却都还没睡。

  “今夜又去那了?”陆飞问:“还在盯哪个柳老儿的宅子么?”

  “是啊。”秦昭笑笑,脱掉外衣躺在了床上一时尤回味着今晚的际遇。那个若即若离娴静中略带忧郁的眼神终是挥散不去。

  “呆子,还用问。咱们秦兄肯定是又去会那个红颜知己了。”陆飞躺在卧榻上翘着二郎腿把玩着自己的小剑道:“听说他盯的那宅子里有个姑娘很美呢!”薛剑露出惊诧神情:“真的吗?老秦!你不是一向不把庸脂俗粉放在眼里么?怎么帮老康办案还办出个红颜知己来了。”“是啊,要不他这个懒家伙能这么积极。一盯就是半晚上。”

  秦昭被他们两个搅和的无法平静,只好道:“不过就是偶然见过几次,一起赏月看花而已。”

  那知道他这句话立时引来轩然大波。陆飞和薛剑先是一愣,然后一齐面向他,嘴巴张的可以随便丢个鸭蛋进去。随后就是轮番的调笑:“赏月?赏月赏月,已经两情相悦了吧。”“半夜看花,不止是单纯看花吧。”

  秦昭对着这么两个坏笑的朋友实在是哭笑不得,知道越描越黑,只有转向床里闷头不语。不过心底却有丝甜意,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陆飞薛剑两人仍旧是相互唱和有一搭没一搭的取笑秦昭。直到康泰来面色凝重的进来,两人才安静下来。

  “出什么事了?”陆飞率先发问。秦昭听到动静早坐了起来,看到康泰来面色也有些惊疑。康泰来虽平时颇为稳重严肃,但和他们在一起绝不会如此,若露出如此面色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康泰来摆摆手转向秦昭道:“你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对薛陆二人点一点头就走了出去。

  陆飞和薛剑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昭也惊疑不定,急忙套起衣衫走出房外。

  康泰来正立在檐下,仰头望着黑沉的天空。圆圆的月亮又被浓厚的黑云遮了,再也放不出皎白的光来,昏暗中康泰来的脸便显得有些灰白。

  秦昭定定神道:“泰来,出了什么事?”

  康泰来呼出口长长的白气:“我们走一走。”

  两人走到庭院一侧,康泰来又呼出口长长的白气才道:“我刚才被罢了职。”

  “啊?”秦昭惊道:“怎么会这样?”

  康泰来眯起细长的眼睛忽然笑笑:“我现在只是普通捕快了,看来这些事是很难查下去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道:“你有什么打算?”

  康泰来眼睛眯的更紧:“我还是决定继续追查下去。你们也该离开这个事非之地了。”

  秦昭皱皱眉:“你不把我们当兄弟么!”

  “我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现在即使不再查下去,结果也难以预料,我已是骑虎难下。你们却不同,不必为这些事冒险。”

  片刻的沉默后,秦昭把手按上康态来肩头:“朋友不是只一起喝酒的,不论结果会怎样,既然我们来了,就会陪你走到底。”

  康泰来身子一震转过头来,感激的笑笑,也拍拍秦昭肩头便又转过头去盯着那深沉的天空。秦昭也转头看天,他却没有看到康泰来眼底闪过的异样颜色。 前夜还是晴朗的星空此刻却已阴云密布,大概明天会有一场雪吧。

  第二日康泰来一早就出了门,及至下午才回来,不过出门前面色暗淡回来后却是神采奕奕。叫了秦昭到房中道:“告诉你一件事情,又有新线索了。”

  秦昭看着他不由也有些兴奋:“铁剑与司马明的调查有结果了?”

  “是。”康泰来笑道:“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背景都很复杂。”

  “哦?”秦昭道:“怎样个复杂法?”

  “铁剑与司马明并没有那么简单。你可知他们的师承?”

  秦昭诧道:“师承?铁剑不是师出六合门,司马明不是东海剑派的么。这些人人都知道的。”

  康泰来笑笑:“这些是事实,不过他们还牵扯到两位武林前辈。”

  “是么?那是谁?”

  “寒梅客和桃花公。寒梅客曾指点过司马明剑术,而铁剑简直可算桃花公的关门弟子。”

  秦昭惊道:“竟是这样!怪不得他二人剑术如此之高。”

  康泰来笑笑:“这还不算什么,桃花公与寒梅客竟也大有关系。”

  “什么关系?”

  “在五岭中曾有一个南岭派,他们师承一脉,而且还是同一个师傅。”

  秦昭道:“是么?怎么我没有听说过。”

  康泰来笑笑:“已经这么多年,南岭派早已经散了,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就更少。”

  秦昭笑道:“那你是从那里探到的?”

  康泰来一笑:“南岭派虽散,派中人还没有死绝。巧的是我还认识个派中辈份不低的人。这消息得来也就不难了。怎样?你不敢小瞧我办案了吧。”

  “是。”秦昭笑笑:“康捕爷,往日还请您多多赐教。”

  秦昭又道:“铁剑与司马明剑术如此高超,我一直想不通什么人能够下手,而且似乎豪不费力。”

  康泰来道:“也许惟有那一剑才能够办到。”

  “你是说……”

  康泰来点点头道:“所余的半式残招威力已经非同小可,何况整式。不过听说已经失传好久了。”

  “是啊。”秦昭道:“那只是个传说。”

  “不,其实这式残招有几个人得到,他们都各自有些领悟,创出来的招式又各不相同。”康泰来道:“而这一式也与寒梅客和桃花公有很大关系。”

  “何以见得?”

  “只是感觉。”康泰啦道:“那个人并没有和我详说。不过我推断有人一定会使整招剑法。”

  秦昭皱眉道:“那么或许我们只能去找寒梅客和桃花公了。可他们已经退隐江湖很久,早就没有音训了。”

  康泰来笑了:“就算找到,他们会不会告诉你也只能凭运气,不过也只有他们可以解开这些疑惑。”

  “那么,说不得也只好去找他们。”

  “对。”康泰来道:“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他们,一查到他们隐居的地点还要烦劳你跑一趟。”

  秦昭点点头:“好。”

  偶然回望,才发现日薄西山,远山已成青黛颜色。天已近大寒,这一年又将过去了。

  “今日已晚,明朝再谈吧。”康泰来道:“我也再把头绪理一理。”

  “也好。”秦昭道:“那么,我回去了。”

  “你等一下。”康泰来顿了顿道:“不要和薛剑陆飞他们说。”

  秦昭怔了怔回望他一眼道:“好。”

  立夏之时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秦昭自从五岭回来一直没有什么事做。这天正在房中闲坐,却有个差役过来道:“公子,外面有个人找您。”秦昭不觉一怔道:“是什么人?”那差役笑道:“是个小姑娘。”说罢笑笑就径自去了。秦昭不禁,颇有些奇怪,自己在京城中朋友不过康泰来这么一两人,却会是谁呢?

  秦昭出了侧门一望不禁奇道:“咦,杨梅!你怎么来了。”

  对面的小姑娘笑道:“公子还没有忘了我啊。”秦昭笑笑:“怎么会呢。令主人身体可好。”

  杨梅笑道:“我家小姐就在那边,您看看不就知晓。”秦昭愣了愣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柳小姐怎的也来这里了。”

  杨梅笑道:“今日是三清节,小姐刚从朝天宫道场回来,便顺道来看看公子。”

  秦昭笑道:“是么,真是有劳小姐了。”秦昭一时心中不胜欣喜,朝天宫在皇城西北离这里还有相当的路程,这顺道不如说是绕道还合适些。杨梅一笑在先前引路,穿出条胡同走过大街便见一乘素帷轿子正停在路旁。杨梅引秦昭来到小轿前道:“小姐,秦公子来了。”秦昭也随声道:“柳小姐,您好。”

  轿内便有一个柔柔的声音道:“久违了,秦公子。”随着轿帷一挑,秦昭便又见到了那如花笑靥。

  柳含漱下了轿道:“公子正在忙吧,打扰了。”

  秦昭道:“那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小姐还来这里,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柳含漱笑笑道:“公子怎么晚间都不去饮酒了呢。”

  “哦。最近有些事情,所以……真是有劳小姐惦念了。”

  “公子还带着留情剑。”柳含漱笑道:“江湖中人果然都是随身佩剑。”

  秦昭笑笑:“是。不过留情剑与别剑不同,并非凶物,随身带之却也无妨。”

  “因为是留情,所以用他的人不能无情,对么?”含漱笑道。

  秦昭笑道:“不过可不代表会处处留情。”

  含漱笑了:“那是自然。秦大侠是世人都景仰的,怎么会处处留情。”

  “呵呵。”秦昭笑了:“那么看来这个秦少侠恐怕就差一些。”

  含漱也一笑:“此时夏令正新天光明媚,明日去京郊西湖览景最好,不知公子可有闲暇。”

  秦昭笑道:“早听说此处堪比江南风景,能有姑娘指引耍西湖景去岂非快事。”

  含漱笑道:“那么明日一早,我就在东岸知春亭等您了。”

  “好。姑娘之约怎敢不赴。”

  秦昭眼望小轿远去,心中满是欢喜。立得半晌直等那轿顶宝瓶也看不到了才转身回衙。进门时,康泰来里间走来问道:“是什么人?”

  秦昭不便据实以告便随口道:“前些日子认识的一个朋友。”

  康泰来哦一声也不再问却道:“明天我去见大人,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秦昭愣了愣:“那个大人?”

  “顺天府的许大人。”

  走出鼓楼大街,行出不远就到了。这顺天府尹的宅院到是不大,前后大约不过三进院落。比之金鱼公子那里是远逊了。秦昭随康泰来一路走来,心中却有些忐忑。由仆役引进内院,两人站在房外等候。院中两株文冠果树叶子正开着些花,花香正浓,只是不知能不能结出果实来。不片刻通禀的人出来,许大人召他二人进去。

  “你在这里等一下。”康泰来对秦昭说一声便走了进去。房间被一幅屏风遮为两段,秦昭点点头,看康泰来走入屏风之后。房内一股淡淡药香。药味微有辛香,似是防风荆芥一类的药物,看来这许大人是感了些风寒之类的病。秦昭四面微一打量见这卧房内也无出奇之处,只那幅黄花梨屏风颇为精细,上面刻绘着些松竹梅图案,连成一片而又各有风骨。虽是三样不会同时生长的东西,却刻画的颇为传神。秦昭正自看时,康泰来已走了出来,见秦昭在看屏风似微有不悦:“大人让你进去。”秦昭也未细想应一声,便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里面床塌上半坐一人。想来便是许弘纲了。秦昭不敢细看,忙跪下行礼道:“草民秦昭,参见大人。”

  这人抬抬手道:“不必多礼。坐下谈。”

  秦昭应声是,摸了个榻边小凳坐下。

  许弘纲道:“你是泰来的朋友吧,有些事公门不便介入,你们能来仗义相助真是难能可贵。”

  “大人言重了。能为朝廷出力,草民份外荣幸。”

  许弘纲道:“很多事还要多倚靠你们,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给你些方便。”

  秦昭躬身道:“多谢大人。”

  许弘纲点点头:“你们已经查出了些头绪吧。”

  “是。只是还不能串联起来。”秦昭恭恭敬敬的道。微抬眼看时,见那许弘纲四五十岁年纪,面色有些暗淡,相貌到也不是那么威严。

  这许大人又随意问了些事情,秦昭一一作答,到也没什么特别。

  这许大人又问了几句后咳嗽了两声道:“好了。你去把康捕头唤来吧。”

  “是。”秦昭又行一礼退了出去。唤得康泰来进屋,于屏风外与康泰来不便交谈,只交换了个眼色。康泰来对他微一点头就又走了进去。进去前却抬手对他示意,要他走出房外。两人语声甚低,秦昭走出室外便听不大真切。半晌康泰来才走出房外。秦昭看他眉头舒展了一些道:“大人怎么说?”

  康泰来摆摆手不答道:“我们回去再谈。”

  一回住处康泰来就道:“你也太不懂规矩了。”

  秦昭一怔没听明白:“什么?”

  康泰来叹口气道:“你在大人房内,也不谨慎一点。”

  秦昭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康泰来在他欣赏屏风时以为自己在缝隙里窥看,心中不禁有些懊恼。正欲解释时康泰来道:“不说这些了。你知道大人和我说了些什么?

  秦昭道:“说了些什么?”秦昭看他眼中神彩流动颇有些兴奋,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康泰来在房中踱了几步回身一笑:“明天,我们就是锦衣卫了!”

  秦昭不禁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康泰来笑笑:“我也有些吃惊,大人为何今次会在病中召见我们。原来大人早有安排。免我的职也是为了这步做准备。”

  秦昭缓过神来道:“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康泰来笑道:“大人的心思被你我摸透还了得。这下我们可以放开些手脚了。”

  秦昭点点头随及苦笑道:“不过我可是越陷越深了。居然成了锦衣卫……”

  康泰来笑道:“没关系,等查的水落石出了我自去禀报大人,让你退职过逍遥日子去。”

  秦昭舒了口气:“那就好,当差太过拘束,久了我非生出病来不可。”

  “你呀!就是不求上进。”康泰来笑笑随及正容道:“不过你们还是需要暗中调查的。此事关结甚多,身份不可亮明。且对某些人来讲,有个锦衣卫的身份也帮不上什么忙。”

  “是。”秦昭道:“我明白。”

  康泰来掏出文书腰牌递予秦昭道:“平日里我们仍是捕快,查案时如非必要也不可随意亮出身份。”

  秦昭点点头,接过任书等物。忽然想到这许大人何以会赏识到自己,于是问道:“泰来,是你和大人举荐我么?大人怎会这么信任我。”

  康泰来眼神变了变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大人都看在眼里,你们来帮我做过些什么大人都明了的。我也不需多讲什么。”

  秦昭听着心中一寒。这京城人人都心思都这样深沉。上方对下属竟也不信任。一时拿着的任书也似沉了几分。

  “好了。先不要告诉陆飞薛剑他们。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不知今晚能不能回来。你也继续盯住那个女子,有什么事情不要妄动等我回来再说。”康泰来此刻已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神彩熠熠的样子用力拍拍秦昭肩膀道:“许大人这般看重我们,我们也当不负他重托。”

  秦昭口上答应心下却深有不快。这康泰来在京城这几年真是变了,竟连自己的好朋友也信不过。自己来只是为了帮他,那里是看重这些官职。不过转念想想,在京城这块地方又是在公门里当差若非处处小心,如何能混的下去。看康泰来挺直了身子走出门去秦昭不禁轻叹一声。他真是变了。也许在这个地方,人都会变吧。

  夜已经深了,秦昭还坐在小摊子上。这次含漱却没有如以往般出现,也许是因为陆飞薛剑的轮换吧,也或许她有其他的事情。秦昭不禁有些失落,自己原该问个清楚的,虽然唐突但总比这样担心疑虑的好。又打了一壶酒,秦昭端杯轻嗟,酒一入口秦昭忽然发觉不对,不禁怔怔的看着杯中。

  “怎么?公子觉得酒不好么?”一旁酒摊老翁问道。

  “没有。”秦昭抬起头来:“而是滋味太好了。”

  老翁笑笑:“好,公子就多饮几盏。”

  秦昭眯起眼来打量,一头花白的头发满是皱折的脸,这老翁平凡的每日在街上不知会看到多少。可秦昭却觉得有些异样:“您不是原来的摊主。”

  老翁笑笑:“他今天摆的没我早。”

  秦昭猛然醒起为何会看他眼熟,这老翁却是曾泛舟同游时的老舟子:“是您啊。怎么,您还卖酒。”

  老翁笑一笑:“穷苦人家,总要讨生计的。”

  秦昭笑笑:“身兼两职,确实辛苦了。”随即眯起眼来:“不知老丈高姓?”

  老翁笑道:“我这无名破落户,公子何必知道呢。”

  秦昭笑道:“有人在我的酒里面下了东西,我不应该知道么?”

  老翁怔了怔笑道:“公子真会说笑。”

  秦昭也笑一笑忽然沉声:“酒翁!近日京城里很多事与您有关吧。”

  老翁脸色一变随即笑道:“公子怕认错人了吧。”

  “是么。”秦昭冷下脸来:“您有没有兴趣随我去一趟顺天府衙。”

  老翁笑了:“秦公子,果然眼光毒辣。”

  秦昭道:“那么您是承认了?”

  老翁笑了笑坐了下来:“我便想不承认也不行吧。”

  “那么您能否告诉我些事情?”

  酒翁笑笑道:“公子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秦昭刚说了半句,可却见酒翁面色一变似吃了一惊。不禁顺他眼光看去。

  街角忽有光亮一闪,一点光亮飘忽闪烁,正散出粼粼的碧光。秦昭也不禁吃了一惊,待他回过脸来时,酒翁却已在数丈之外。秦昭真想不到以酒翁年纪还能有如此身法。欲想再追时却感一阵眩晕,虽浅尝辄止,竟还是中了些微毒,虽然无碍,秦昭也是心惊不已。只这么犹豫了一瞬酒翁便已消失不见。再看那星磷火时,却也消失了。秦昭怔了怔,街道寂静无声,此刻便只剩下了自己和这小摊。

  “你猜猜我昨晚遇到了谁?”秦昭道。

  康泰来一笑:“你还能遇到谁,是那佳人又出现了吧。”

  “不。”秦昭道:“是传说中的酒翁。”

  “哦?”康泰来一惊:“是他?”

  “是他。”秦昭叹道:“很可惜,我虽然认出了他,却不敢拦他。”

  康泰来沉吟片刻道:“你没有贸动也好。”

  “我认为这些事情很可能与他有关系。”秦昭却没有说他曾充做舟子载自己与她泛舟湖上。

  “是。”康泰来道:“我也认为这个案子与他有关联。陆飞也一直在查探他的行踪。”

  “你觉得他的酒怎么样?”康泰来忽然笑问。

  秦昭也笑笑:“这么个小摊子卖的酒居然很好,滋味甚至比你上次搞到的御酒房佳酿还好,所以我一下就想到是他。”

  “是啊。”康泰来道:“不过这个摊子的主人很古怪,并不经常出现,而且只在深夜出摊,忽而在城东忽而又在城西。也许只有整夜在外游荡的夜行人才能偶然碰到。”康泰来笑笑:“你居然这么快就可以碰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真是凑巧的很。”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秦昭笑笑:“不过这次他给我的酒似乎并没那么好喝。”

  “是么。”康泰来笑了:“看来鱼儿是要咬钩了。”

  秦昭摇摇头:“我总觉得这次并非偶然,是他故意暴露给我们看的。”

  康泰来点点头:“只是不知此人是何用意。”

  已经是初春了,天却飘起了雪花。

  “又下雪了。”康泰来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漫漫的道:“不知道兰花会不会在雪里开放。”

  秦昭也走到窗前:“春日的兰花就算在冬日开放,也会很快凋谢在寒冷的空气里。”

  康泰来忽然回身微笑:“可是凋谢前,她仍旧会放出致命的幽香。”

  秦昭的心一颤,忽然就想起了她手中曾捧着的那盆兰花。

  “你和他有过交手么?”

  “没有。当时忽然飘起一星鬼火。他仿佛受了惊,就逃走了。”

  康泰来笑笑道:“想不到他竟也怕鬼。”

  “连最厉害的人都不怕,还怕恶鬼么?难道恶鬼真的比人要厉害?”秦昭嘲讽道。

  “所以我想他这么做还会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只不过我们都猜不透罢了。”康泰来道:“这些只不过是暂时的,一切到时候都会揭晓的。”

  “但愿吧。”秦昭微微吐出口气。

  “一定会的。”康泰来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了异样的光芒来。

  秦昭没有再说,只是想着含漱,不知她在做些什么,这酒翁怎么会充为她的舟子。

  “我已经查到了他们在哪里。”康泰来道。

  “谁?”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桃花公和寒梅客。”康泰来道:“不过这些前辈脾气很怪,此事又非同小可,也许什么也问不出来。”

  秦昭郑重道:“可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试一试。”

  “没错。”康泰来一拍手掌:“准备准备,你明天就出发吧。”

  “怎么又是我?”秦昭睁大眼睛道。

  康泰来笑笑:“要不你来应付我的差事?那让薛剑陆飞去?你放心么?”

  秦昭撇撇嘴苦笑:“好吧。我去。”

  想了想后秦昭道:“那我应该先去找谁呢?”

  “冬雪将至,五岭的梅花也要开了。康泰来递予他张纸道:”寒梅客隐居的地方我已经写明。一路驿站也替你安排好了,怎样找到他如何探问你自己想办法吧。“

  秦昭接过纸来看了看:“好,我明天就走。”

  康泰来拍拍秦昭肩膀:“兄弟,辛苦你了。”

  秦昭笑笑:“好了,别这么多废话。赶快了了这状事情我们痛痛快快喝几天酒。”

  “好!”康泰来眼中泛出些神彩:“到时我们喝他个三天三夜!”

  秦昭一笑向门口走去,忽然回首挤挤眼睛:“柳泉居啊!做东时别肉痛!”

  康泰来哈哈一笑:“好好!一言为定!”

  一路有驿站换乘快马,秦昭行程甚快,眼见当日即可赶到梅岭了。

  梅岭俗称庾岭,向为大庾岭的主峰。迤俪数百里内群峰起伏,这梅岭虽不甚高,却是峰姿独秀。唐代张九龄曾奉诏在梅岭劈山开道,山间大道如今犹存。秦昭走过梅关驿道见旁尤有处张文献祠香火甚盛,不远又有夫人庙也是不断有人入内膜拜,不禁心生感慨。张九龄爱妾戚夫人为开山而不惜剖腹自尽的传说看来竟是真的。且不论此山是否真有神妖作怪,必得孕妇之血才可镇妖辟邪打开山口,单只戚夫人这份勇气与舍身相报的情意就值得敬佩。若能得妻如此,真当无憾了。秦昭心中感念,也下了马走入夫人庙祭拜。

  庙虽不大,里面香火却盛,夫人像秀丽端庄,不染纤尘,秦昭跪倒拜了几拜。心中一时默念:愿夫人保佑,此事与她无牵,其余纵千难万难我也当保她安全。

  此刻又有个老翁背了背篓进来,也跪倒在秦昭一旁膜拜。口中喃喃道:“愿寒梅先生赐的药酒有效,保我妻儿平安。”

  秦昭心中一动,待那老翁跪拜已毕问道:“这位老丈,您认识寒梅先生?”

  那老翁瞥他一眼,随手一指:“就在那山中。”

  秦昭见他冷淡也不好再言,出了庙门转向门口几人打听。这几人却都不知,秦昭无奈,只得进庙再向那老翁问询。

  那老翁依旧冷淡的道:“寒梅先生不见外人的,便是我们这些附近山民见他一次也难的紧。”

  秦昭陪笑道:“烦劳老丈给指个道路。在下确有要事要拜见寒梅先生。”

  这老丈又不耐的向山上一指,便径自收拾了背篓去了。

  秦昭不禁有些气闷,好在那人已指给了他大致方位,按康泰来所言,此处梅树多的地方就是了,想必也不会特别难找吧。

  走在路上就又看到了那老翁,却是个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边走边唱:“双臀坐不安,两脚登不办。半身入地牢,间口床荤饭。逢节暂松闲,折耗要赔还。络纬常通夜,抛梭直到晚。将一样花板,出一阵馊酸汗;熬一盏油干,闭一回瞌睡眼。”

  路人纷纷侧目中秦昭却听得一阵心酸,走至岔道,秦昭驻马而立,看那老翁料峭的身影渐变渐小,歌声却犹自传来:一声声鼓来,一声声苦,卖了儿女卖老母。都说最凶山中虎,不及差官和厚土。

六.寒梅客


  紫芝、绿萝、野竹、飞泉、白石、浮云,还有那梅花。很难想象这些东西会这么和谐的聚集在一起,这些东西本不应该在一起出现得,可偏偏她们就糅合的这么自然。秦昭漫步山间,一路行来一路惊奇。

  岭中梅花其实大多还没有开,所能看到的只是梅树。但道旁这片梅林每株梅树每只枝桠上都绑着细绢做的梅花,就象真的梅花一样。秦昭不禁啧啧称奇,又走一刻便见梅树丛中有两个童子,一个拿着短锄,一个拎着木桶,正在细心的照料着这些还没开花的腊梅树。两个童子都是面目俊秀,穿戴更是完全一样,只是一个鲜红、一个淡绿。

  秦昭凝眉注目片刻才走上前问道:“请问两位小友,可有位寒梅先生居于此间?”

  两个童子有些诧异的对望一眼放下了手中活计。其中那个绿衫女童道:“请问公子是……”

  秦昭笑道:“在下秦昭,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红衫男童道:“我是朱砂,她名绿萼。”

  秦昭随口笑道:“两位的名字真有雅趣。”

  穿红衣的朱砂童子颇有些不屑:“梅花有绿萼、朱砂之异,我们只是以花为名。”

  秦昭待他说完微笑道:“莲花有重台、并蒂之奇。两位若养莲那大概就会叫做重台、并蒂了吧。”

  两个童子又是对望一眼,两人面上都是微红。绿萼童子道:“请问公子来此何事?”

  “在下想求见寒梅先生。”

  “您想见家师?”

  朱砂童子奇道。

  秦昭心中一喜,这两个童子竟是寒梅客的弟子。连忙微笑道: “在下有要事想向尊师请教。可否烦劳引见。”

  朱砂童子道:“家师不见外客,您还是请回吧。”

  秦昭早有准备,解下了留情剑道:“那么烦劳您把这个交予寒梅先生。或许尊师就会见我。”

  朱砂童子皱了皱眉,颇有不耐。还是小女童绿萼比较和善,伸手接过长剑,引领秦昭到了梅树林旁的小屋中等候。秦昭游目四顾但见室内颇为冷清,只几张粗木桌椅,此外别无它物。

  绿萼童子道:“公子您请稍坐,我去禀报家师。”

  秦昭微笑点头:“有劳了。”

  两个童子又出门收拾了东西便结伴而去。不意这两个童子一去竟是再不回来。天色渐晚,冷风穿堂而过,颇有些寒意。秦昭裹紧了衣服不由面露苦笑。心道:也不知这寒梅客会不会见我,怎么如此之久还不出来。

  几日奔波劳累,倦意涌来,冷风里秦昭不觉竟是坐着睡着了。

  天光透入,室内逐渐敞亮,秦昭朦胧中忽觉房内响起了脚步声,身子一震立时醒了。进来的却是那个朱砂童子,一言不发的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推开了窗子,冷冽的空气涌入,忽然就有阵阵轻香扑鼻而来。外面正飘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洒洒。

  秦昭不觉精神一爽,活动了活动手脚立了起来便走到窗前看雪。

  一夜风雪过后,那梅花竟全开放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树树、一丛丛,开的那样美,开的那样令人惊奇。秦昭惊喜不已的快步走到屋外,放眼望去,一枝枝,一条条,无数梅花带着冰雪傲然绽放,满眼的美不盛收。

  原来此处地势高寒,冬雪来的比别处早了许多,也许是受了雪气滋润,梅花开的格外多,格外的香。秦昭满心欢喜的站在窗前看着这些美妙而顽强的花朵。一晚的寒冷不适似也被这景色冲去了。

  朱砂童子此时也出了屋,似要走开。

  秦昭忙问道:“不知寒梅先生……”刚说出声朱砂童子已冷冷的道:“莫急。先生今日会出来看花的。”

  秦昭笑笑便不再问。看着这些花儿他忽然心中一动,如果一年只能选择一天,那么自己或许也会等到这些美妙的花儿开了才会出来吧。

  “家师马上就来了,请公子稍待片刻,不要着急。”这时绿萼童子走进门说道。

  “不急,不急。”秦昭笑笑,心想我已经稍等了一个晚上了,还会在乎这一时么。拿回了绿萼童子捧上的留情剑,秦昭又坐了下来。这一等就又等到了日上三竿。

  秦昭一日一夜未食,仍不知要等什么时候,正在暗自叫苦。绿萼童子却走了进来告之寒梅客将至,秦昭连忙起身肃立等候。

  门外踏雪声方响,一人已走入房中。一身单薄的青衣,枯瘦的面容,步履间似乎还带着轻颤,很难想象他曾是名扬天下的剑客,江湖上第一等的风流浪子。秦昭怔了怔不由微有些失望,这寒梅客全然不象传说中那样。传说中的寒梅客风流洒脱,飘逸俊秀,见到他的少女中十个会有九个脸红,见到他的少年中十个会有九个嫉妒。不过秦昭面上自不会表露出来,急忙躬身行礼道:“晚辈拜见先生。”

  “坐吧。”寒梅客也不还礼只淡淡的道。秦昭道:“晚辈冒昧而来,打扰先生清静了。”

  寒梅客摆摆手:“有什么事请讲吧。”秦昭刚欲讲话,寒梅客却又伸手止住了他的话:“你是秦暮的什么人。”秦昭恭恭敬敬的道:“那是家父。”

  寒梅客点点头:“看来他已把留情传给了你。”

  “是。晚辈惭愧。”秦昭心头有些惴惴,不知寒梅客有何用意。

  寒梅客道:“当年我们也曾有些情谊,那时他还很年轻。”

  “原来您与家父是故人。”秦昭恍然。怪不得康泰来说自己来也许能见到寒梅客。

  寒梅客仍冷冷的道:“若不然你就是在此守候再久我也不会见你。”秦昭说不出话,只有尴尬的笑笑。寒梅客似乎意兴阑珊,只是定定的望向窗外的梅花:“有什么事情,请讲吧。”

  “近日铁剑,司马明与金鱼公子相继遇刺,均是中剑身亡……”

  寒梅客的面色微变随即冷冷的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有些事情晚辈理不出头绪,正想请前辈赐教。”

  寒梅客口气更加冷了:“江湖上的事情已与我无关。你来找我是何用意。”

  秦昭没有想到他听到这些事情仍然会如此冷淡,一时无言以对。

  “送客。”寒梅客立起身来,竟是准备走了。

  秦昭再顾不得其他也霍的立起道:“等等,请您看些张东西。”

  “什么东西。拿出来吧。”寒梅客驻足道。秦昭沉吟了一下道:“ 您请看看这个。”

  寒梅客看了看那页纸神情似有些变了:“你找我是做什么打算。”秦昭道:“他们的事,我想您应该清楚一些。”寒梅客的身躯骤然一抖,他猛然转头道:“这上所写可都是真的?”秦昭立起道:“自然是真的,不然我也不会贸然拜访您。”

  “你打算了解这些事的来历?”

  “是。请您见告。”秦昭点头道。

  寒梅客出了会神忽然道:“跟我来。”

  出了小屋,走不一刻眼前出现一处院落。房舍不多,院子却是极大。里面也植了不少梅树,一片红白掩映。寒梅客带他进入院中,却绕至房后,直走到尽头一间上着锁头的屋外。落了锁头两人入内,寒梅客在房中站定待了片刻才取了一卷书道:“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秦昭喜道:“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寒梅客道:“你看好你的留情便是。”

  “是。”秦昭点头:“那么晚辈告辞了。”

  寒梅客却道:“莫急。你由昨日到此还没有用过饭吧。我也有些事情问你,且等一会再走吧。”

  秦昭腹中正自咕咕作响而寒梅客口气冷漠又不容反驳于是道:“是。叨扰前辈了。”

  寒梅客却似心不在焉,只是看着墙上。秦昭顺他目光看去见墙上悬着幅画。画中一枝腊梅点点红瓣如若凝血,虽在雪压之下依旧傲然挺拔。只是画上落了不少尘灰,稍显些陈旧。

  寒梅客忽道:“这幅寒梅图如何?”

  “好图。”

  “好在何处。”

  “有寒意萧瑟、更有梅花风骨。”

  寒梅客面颊抽动似微微笑了笑:“你也懂画?”

  秦昭微笑道:“不过是幼年时被家父逼着约略学过几年,只能辨个皮毛。”

  “那么可有不足?”

  秦昭又再看了看图沉吟了片刻道:“寒梅虽傲然风雪,却非桀骜不逊,画中的梅花傲气似乎太重了些,不够自然雅致。”寒梅客目光一闪眼神就又凝在了画上:“确实如此。秦公子果然懂画。”

  秦昭不知他问自己这幅画是何用意。也不好再问,便也看向那幅画。心道这画中难道还有什么深意?

  细看中见那画边留白处题有小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前阕笔致纤秀,后阕却是笔法犀劲,似乎并非一人所题,而更象是男女相合同题。

  寒梅客又静静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喜欢把酒赏梅么?”

  院中小小池塘已结上了一层薄冰又覆上了一层白雪,一阵北风吹过,缤纷的梅花瓣飘然落下,雪白上就多了几点嫣红嫩粉。青梅煮酒,赏雪看梅花,何等雅意。可看看寒梅客。此时此刻却又有些萧索的意味。

  两人坐于檐下,面前摆了张小案。两碗白饭,一坛酒,两只青瓷杯。

  秦昭低头扒饭,虽然饿的狠了,这两碗糙米饭还是咽的有些困难。

  “此处别无他物,慢待了。”寒梅客也只用了小半碗饭。

  秦昭忙放下碗道:“前辈太客气了。”

  寒梅客端杯道“此酒是梅花苞上着轻霜酿成,三年才能得一坛,你不想尝一尝?”

  “既如此珍贵,怎好夺您所好。”

  寒梅客凝神杯中:“这酒我只在今天喝,过了今天就要再等一年了。”

  秦昭默然半晌才道:“这是为何?”

  寒梅客不答,只是斟了满盏梅花酒,轻轻洒下台阶。“你年纪还轻,有些事你不懂。”寒梅客对着梅花默然举杯,眼神中竟闪过些许温柔神色。秦昭看着杯中已满的酒液。一时受了感染也是心事重重。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寒梅客道:“来。干一杯吧。”秦昭也便端起杯来。

  风吹起青衫,这么冷的天气寒梅客竟只着一身单衣。秦昭隐隐的看到他臂上一道深深的剑创,寒梅客似也突然发觉,轻轻的拂落了衣袖。秦昭的心底忽然就体察到了这老人,也许还不能算是老人的孤独和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寥。

  梅花酒清澈透亮微带清香,入口却极烈。也真就象那梅花,外表柔美而烈性。

  寒梅客忽而吟道:“寒梅傲雪,冷看百花残。英豪安在,煮酒醉花间。”言罢笑一笑,又满满的斟了一盏喝了下去。秦昭也陪了一杯道:“前辈,有些话也许晚辈不该问的,只是迫不得已。”

  寒梅客笑一笑:“在似你这般年纪时我也是如此,此刻我已有此心境,什么事都不觉兴趣了。”

  秦昭一顿杯子道:“可是司马明死的这样不明不白,前辈便坐视不理么?”

  寒梅客冷冷的看着他:“你要的东西,我没有交给你么。”

  “前辈若能出山相助,岂不更好。凶手若能得诛,司马兄也将含笑九泉了。”秦昭诚恳的道。

  “我既非食风饮露的仙人,又非普渡众生的佛陀。”寒梅客冷冷一笑:“他的生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管。”

  秦昭眉毛一挑道:“寒梅的傲气安在?前辈当年,如今却连弟子的生死也不看重么。”

  “哈哈哈!”寒梅客忽然暴出一阵大笑,末了却又沉声道:“你把老夫比廉颇么?用这种激将之法。”秦昭露出了微笑:“不敢。”

  寒梅客不笑的时候又恢复了那份寞然的神情:“可惜老夫虽非一餐三遗,却已远不及壮年豪勇。这些俗事我已经不想过问。”秦昭听得心头不禁一沉,张口刚要讲话。“不过。”寒梅客却又凝住秦昭双目:“但我可以让你能够替我做些事情。”秦昭不明其意不觉一怔。寒梅客却又道:“喝酒吧。”

  秦昭依言又进了一杯。寒梅客又淡淡的道:“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有些事情,有时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秦昭点点头。是啊,有些事根本就是心甘情愿,也无能为力。只是秦昭不知道寒梅客为何会与自己说这些。寒梅客忽而问道:“你有心爱的人么?”秦昭一怔便想起那个倩影,忍不住嘴角露出了微笑。

  寒梅客却已转开脸去:“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秦昭点点头:“是。”

  “可惜,不管你承认与否,有些事情是会后悔的。”寒梅客轻叹一声:“注定要后悔的。 ”

  小小的白花点缀枝头,一阵风吹过有些花瓣洒落,一朵白花直飘到桌上,寒梅客使手拈起,看着手中花瓣目中露出了少见的温柔:“千万不要错过,有时一旦错过你将会抱憾终生。”

  秦昭微笑道:“我会珍惜的。”

  “相识既浅,有些故事要等梅花落尽了才讲。”寒梅客若有所思的道:“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秦昭若有所思,是的,有些人有些事只有时间才能证明。譬如她,秦昭就不知自己所为是对还是错。念及于此不由也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寒梅客道:“你可知所查的这件事大有危险。”

  秦昭点头道:“我知道。”

  “我传你一式剑法。也许能有助益。你看好了!”寒梅客身形一动已如一道青虹瞬间闪入院中,那枯瘦的身影忽然就飘逸起来。

  剑式展开,竟是那么的轻逸雅致,似为腊梅拂去积雪,又似蜂蝶挑动花蕊。“萧疏剑法自成家,斜阳阴里看落花。醉酒横歌生已悔……”寒梅客口中吟哦手上剑式不绝,直如梅花分撒,剑气升腾中那里还有刚才寂寥落寞的样子。

  秦昭不禁看的目瞪口呆。这一刻,他才真的相信,这个老人当年确实是风华绝代,风流飘逸的剑客。如此惊艳剑式,只有最潇洒的剑客才使的出来。寒梅客因是教授,剑法使的甚慢,却更见其精妙。

  寒梅客一声长啸剑式忽然转折,变的奇峭孤拔。“百花残尽剪梅花。”一声吟罢这一剑便如那梅树嶙峋的枝干般伸展开来。每一处枝上都似有花朵绽放。梅花样的剑花,剑花般的梅花忽生忽灭,若有若无。秦昭心旌动摇中剑光骤然已分,分成五道状若梅花。而梅花忽又并拢,一剑从中穿出,剑式就此顿住。梅花消失,似已尽数凋残,而寒梅客也恢复了寞落的样子。

  秦昭呆了半晌才忍不住惊声喝彩:“好剑法!”

  一旁梅树花枝微颤,有朵梅花飘落,寒梅客伸剑接住,似有些惋惜。“好剑法……”

  秦昭叹道:“真是晚辈生平仅见的好剑法。”

  寒梅客露出一线苦笑:“这就是好剑法……”

  “反身一刺真如神来之笔!这就是剪梅花吗?”秦昭叹道:“家父曾言这是天下第一的进击剑式。果真是绝世的剑法。”

  寒梅客已收起长剑走回来却是面沉如水:“你父亲言过了。喝酒吧。”秦昭怔一怔也不敢多言,连忙斟满了两人酒杯。又饮了一杯寒梅客道:“这一式精意在吞吐不定,虚化为实。剑式变化皆为虚幻只是随心,不拘形式。”看一看手中长剑才道:“这一刺也不过只是个得机的实招罢了。”

  秦昭道声是,心底暗暗思索。从来剑招是从固定剑式里变化的,这剪梅花竟是只求剑意不依剑式的,果然奇妙。

  “你觉得这一式如何?”

  秦昭郑重道:“但觉其妙,然妙处不传,真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意。”

  寒梅客笑笑却道:“你父亲身子可好?”

  秦昭道:“有劳先生挂怀,家严身子还康健。”

  “你母亲身子也好吧。”

  “也还好。”秦昭道。心中却想金鱼公子所赠人参已托人带回,也不知母亲收到没有,服用后身体有没有改观。寒梅客凝着秦昭腰际的留情:“你父亲看来并没有传你高明的剑法。”

  秦昭怔怔,不明寒梅客为何会如此说。寒梅客又端起杯来:“这一式当年你父亲就曾破了,并没有什么精妙可言。”

  秦昭心中一震,怎么会这样?父亲竟然并没有传他高明的剑术。秦昭低眉细想了想,除了家传一路剑法,父亲确实并没有再传其它,而剑意也讲的并不明了。可父亲却把珍爱的留情传给了自己呀。或许他不想自己再伤人,他只是想儿子可以自保吧。

  寒梅客道:“你不用惊讶。其实若你父亲知道,一定不会要你来找我。”

  “哦?”秦昭还是有些惊诧。

  “我和你说个故事也许你就明白了。”寒梅客道:“这个故事在我心中埋了很久,却还没和人说过。你想不想听一听。”

  秦昭欠身道:“前辈请讲。”

  “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他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人也傲气。直到那一天。”秦昭静静的听着也不搭言。寒梅客神思似已飘去:“那一天北风很大,梅花开的正盛,她踏着满地落红而来,一身雪一样的白袍,松松挽着一头乌发。这少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忽然停止了,那感觉实在难以形容,这少年只觉这一生能够见她一面已经足够。若是能够和她说说话,就算立时死了也心甘。”

  “后来呢?”秦昭心底也在微笑,他与她注目的那一刻何偿不是如此感觉。

  寒梅客笑笑,思绪大约又回到了那一日:“她居然看着少年对他微笑了。那一瞬在他眼里只剩下了那抹轻笑,似乎满眼的梅花都不见了。那微笑是那么灿烂那么美,她的美丽似乎盖过了日光让这少年眼前发黑又似发亮,黑的眩晕亮的睁不开眼。”

  秦昭忍不住笑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美的人。”可忽然想到了她,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呢?恐怕也差不多少吧。

  寒梅客微有些不悦:“那只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碰到。”不过他马上就又接着说下去:“她竟然笔直的向少年走来,还对他说话。”

  秦昭道:“她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你在等人吗?”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在等,可没想到会等到你。”

  秦昭笑了:“您当时真大胆,居然这样说。”秦昭心里也笑了,果然寒梅客所说的少年就是他自己。

  寒梅客也笑笑,不再掩饰:“我根本没有想,头脑当时一片空白,我只是把我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那她怎么说?”

  “她怔了怔然后就笑了,笑的那样甜,那样美。我也就象个傻子一样笑了。”

  秦昭也不禁微笑:“然后呢?”

  “我们就结识了。而她也知道了我就是酷爱梅花的梅花公子。我们相处的很愉快,一天不见就像失掉了魂魄。”寒梅客笑笑看看秦昭道:“你的父亲那时是我的好朋友,开始他对我能心有所属也是很高兴的。可是我至今仍有些恨他。”

  “哦?怎么会……”秦昭有些惊奇。父亲一向慷慨重义,宽厚待人,名望一直很高。寒梅客却为什么会恨他。

  寒梅客不答却道:“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秦昭有些惊诧道:“她在这里?”

  寒梅客道:“是的,我会永远陪伴着她。”

  秦昭跟随寒梅客走过层层梅树,心中不觉奇怪万分。既然她在这里,寒梅客怎么还会如此寂廖。穿过房后一片梅林,寒梅客立定了:“她就在这里。”秦昭向前看去。眼前却是一块石碑。登时心下恍然。

  寒梅客手抚墓碑,拂落积雪,似乎犹在抚摩情人的发丝,那般的温柔。而他眼光中的温柔神色更盛,似乎面对的不是冰冷的石碑而就是那个她。秦昭静静的看着,一时心底也有些感伤。墓碑上没有字,只墓前插了一枝最艳的腊梅花,在雪上红的耀眼。

  寒梅客似微微的叹息了一声。“这墓中没有人,只有梅花……”秦昭一怔,却不敢接言。

  静默了半晌寒梅客才道:“这是一座梅花陵。她生前也最喜爱梅花。”

  “梅花陵。”秦昭若有所思,她却是最喜欢兰花。

  秦昭正在思索,寒梅客又幽幽的说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么纯洁的她竟是出自那个地方……”

  “哦?”秦昭也有些想不到。

  “朝歌暮舞,丝衣如烟。白日喧嚣过后她们的内心也是空虚而痛苦的吧。我本该更加珍惜她的。”

  秦昭一怔,心底起了一丝战栗,难道会是……

  “不错。”寒梅客露出一丝苦涩笑容:“她是秦淮河岸的名妓。”

  秦昭虽有感念心中还是禁不住咯噔了一下。

  “自那日你父亲告诉我梅笙是一个歌姬,我斗争了很久,终究没有再提起勇气去见她。”

  秦昭呼出口气轻轻问道:“那她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久,听说她脱籍给人做了偏室。不久就过世了。”寒梅客声音一时沉郁,沉默了半晌忽而吟道:“斜风细雨作春寒,对樽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绸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吟罢苦笑一声:“这是她临去前一年给我传的书。而我……”寒梅客惨笑一声,又再望着那石碑。

  秦昭叹口气,默默无言。寒梅客悄立了半晌,才向来路走去。秦昭跟随在后,一时也是心中郁郁。

  两人回到檐下,寒梅客尤沉浸在回忆中:“你父亲原也是好意。而我却迁怒于他,以你母亲为要挟与他斗了次剑。”秦昭吃了一惊,却也不敢说话。寒梅客笑笑道:“我知道你父亲对我一直礼让,不得已才破了我的剑式。我心灰意冷就到这里隐居了。只是你母亲正怀有身孕,受了这惊吓听说身子一直不好。我现在想来也是很有些愧疚。”

  秦昭道:“前辈,事情都过去了。您也不必过于自责。”

  “是啊。都过去了。”寒梅客叹口气转头凝目秦昭:“我曾经辜负过一个人,为此我要用一生来偿还了。如果你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千万不要象我一样。”

  秦昭凝眉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经历,这种痛他也可以理解。

  “你去吧!”寒梅客道。

  “是,晚辈告辞了。”秦昭躬身行礼。寒梅客却是闭目端坐再也不发一言了。秦昭对朱砂绿萼两个童子点点头,走出了庭院。

  雪已经停了,满目都是银白的颜色,只有雪压下的梅花依旧傲然绽放,显露出超然的生机来。

  秦昭远远回望,寒梅客仍旧孤单的盘坐在他的梅花树下,也许他在心中已经看见了那朵最美丽的梅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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