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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落》

时间:2008-8-7 19:06:47 作者: 小冯dx639 短消息 收藏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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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开场(一)


  缘起缘灭

  你是否如我

  依旧记得依稀的岁月

  菊海如梦苍穹泛黄

  你可曾发觉

  菊开又菊落

  七载的冰原

  请原谅那肆意的荒芜

  七年的苦寻

  不过是让心没了归宿

  物是人非时草长莺飞也是痛

  时光洪流将你我兜头淹没

  放手时你可曾嗅到

  落菊的芬芳

  “涯菊,我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教主面容如水,沉沉的说。

  “涯菊不会辜负教主对涯菊的信任。”烛光照在这个神色平静,淡然微笑的年轻女子的面上,如同隔了一层浅浅的寒纱。

  安涯菊毕恭毕敬的退出教主的房间,门前的两个侍卫低头向她行礼,随即她身后的两扇纯黑色的门被他们轻轻的合上。她提起裙子向他们微微颔首,转身走下长长的石阶。石阶上的积雪很厚,她的一串脚印留在上面,踩出深深的凹痕。

  “雪?”她抬起眼睛看天,天色泛着幽暗的深蓝色,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撒在她的肩上和发上。她微微蹙起眉头,钩起手指弹掉黑色衣裙上的落雪。“怎么下的这么大?”她喃喃如自语。

  “阁主。”一个年轻的阁女走过来,把灯笼照在她们的眼前。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出现了一朵澄净温暖的光晕。

  “阁主是回阁还是现在动身?”阁女小声的问。

  安涯菊向远处看了一眼,道:“这雪不知何时能停……秋世,你先去备马吧。”

  “是。”叫秋世的阁女躬身退下,把白色的宫灯留给了她。

  “秋世。”阁女走出很远后,安涯菊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她。

  “阁主,还有什么吩咐?”秋世问。

  “别忘了……”还未等涯菊说完,秋世“噗”地笑了,“别忘了拿上那把剑,是不是?”

  涯菊轻轻的笑了一下,“对,别忘了从阁里把那把剑给我带上。”

  秋世小心翼翼的踩着积雪向涯菊阁的方向走去。七年了,她跟随着安涯菊阁主已经七年这么久了。只要每次教主派下任务来,涯菊阁主必定会嘱咐自己带上她的那把黑剑。可是阁主每一场役中,用的都是自己的银白佩剑,而那把黑剑,竟一直没有沾过血迹。涯菊阁主似乎只是把它当作玉佩之类不离身的饰物,可是它似乎又比那些都更重要……

  “秋世,涯菊阁主呢?”子舸阁的阁女水音笑着走过来,她提着灯为秋世照路。

  “我刚刚去找过涯菊阁主,发现她不在。”担心秋世会错意,水音补充道。

  “还说呢……”秋世压低了声音,“教主又派给我们阁主新任务了。”

  “什么?”水音惊讶的提高了声音,“涯菊阁主的伤不是还没好么?”

  “哎,小点儿声!”秋世轻拍了一下水音的肩膀,“不能让教主知道。”

  水音吐了下舌头,满怀歉意的一笑,道:“涯菊阁主也真是,为了一把剑就和人家拼命……”

  秋世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也是她认为那把剑对于阁主来说很重要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能令阁主因为这把黑剑,而无视生死呢?


  雪还是下的这样大。

  涯菊立在雪地上,无名指轻轻的扣住腰间的伤口。伤口不大,却深可及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王柳嫔的一枚针状的暗器,近三寸之长……还好,她从柳嫔的手里把那把剑抢了回来……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但是却遇上这阴寒的天气,伤口在隐隐作痛。

  涯菊抬起眼睛,把目光从雪上移离。正前方便是子舸阁,这夜深人静又大雪弥漫的时候,也就只有子舸阁才会仍旧有一束温暖的灯火射出吧。

  子舸阁唯一亮灯的窗前,许子舸正在看着阁里的人帮自己收拾行囊--也不算是收拾,因为本就没有打开过那个行囊。作为天阙宫里的阁主,除了酬天,谁又未尝不是如此?总会有新任务不断的派下来,上次归来时的行囊还未来的及拿出来整理,便又要出发了。

  “阁主……”有个阁女小声的问道,“天冷了,阁主是否要带些隔寒的衣物?”

  “不必了。”许子舸起身走到窗前,“衣物一件也不要带。”

  “这么大的雪……”他推开窗喃喃。

  “咦?那不是涯菊么?”他看见了对面雪地里,正在向子舸阁眺望的黑衣女子。

  “怎么穿这件衣服?”他锁起眉头低声说,“简直……更像个树干。”

  “水音。”他兴冲冲的看着窗外,嘴里却喊着阁内的人。

  “阁主,水音姐姐去找涯菊阁主了。”有个小阁女边说边和其他阁女一起偷偷抿着嘴笑。

  许子舸转身刚想出去,却正好撞上了满身落雪的水音。

  水音恭身行礼,又问:“阁主这是要出去么?”

  “是啊。”许子舸刚要迈步,在窗边的小阁女却叫住了他。

  “阁主不必了,涯菊阁主已经和秋世姐姐离开了。”说完小阁女便看着其他阁女,掩嘴偷笑。

  “谁说我是要去找她?”子舸眉头一挑,道,“我是要出去散步。”说着便走出了子舸阁。

  “阁主分明就是要去找涯菊阁主,还怕羞。”一个阁女笑着说。

  “好了,休要再欺负阁主好脾气了,这要是遇上酬天阁主,我看你们还敢这么放肆。”水音说完,自己却也笑了。

  “唔……水音姐姐,你说红晴阁主会不会嫁给咱们阁主?”一个阁女小声的问。

  “红晴阁主是教主的千金,她要是喜欢上阁主,还怕嫁不了他?”小阁女挽了挽水袖说,撅嘴道,“我觉得涯菊阁主好。”

  “别乱说,当心教主割了你们的舌头。”水音蹙起眉头。然而,紧接着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想的何尝也不是如此?

雪·开场(二)

  夜色中,一个白衣男子骑着快马在漫天飞雪中前行。雪落满了他的周身,诡异却美丽。他的怀中揣着一块江湖盟主的秘密令牌,事情十万火急,所以他才会在如此的天气里快马加鞭。其实,怀中的东西与江湖上那件万分火急的事,在白衣男子眼中随时可弃如弊履,他之所以这么拼命……嘿嘿,十万两报酬的诱惑可不小啊。

  在白衣男子拼命赶路的同时,安涯菊一个跃起翻身上了马背,背上的那把黑剑在大雪弥漫的夜里,忽然有了种异常肃杀的光泽。在涯菊眼里,这光却如似这漫漫寒夜中的暖。

  因为不知每一次离去后还能否回来,所以,就算死,也要有这把剑陪在身旁。

  “阁主,真的有这么急?”秋世不无担忧的问。

  “这已经算晚了。”涯菊看着前面的路,眉头微蹙道,“但愿我能赶的上那个人。”

  “教主要阁主去夺的是什么令牌?”秋世问,“竟如此的急。”

  “不知道。”涯菊忽然语气凝重,沉声道,“教主说,这枚令牌会牵扯到无数人命。如果能把令牌从那个高手的手中夺过来,天阙宫就可暂时相安无事。”

  “这么危险的事教主怎么能让阁主去做?子舸阁主和酬天阁……”未等秋世说完,涯菊就笑着用食指轻抵了一下唇,随即随着一声“驾”,马一声长嘶,转眼已经跑出了很远。

  “看管好涯菊阁!”秋世立在雪地里,听见前面马背上的黑衣女子朗声道。

  “教主真是的……”秋世看着涯菊离开的背影,喃喃。

  “秋世?”秋世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恭下身子行礼,“子舸阁主。”

  “涯菊阁主这是……”子舸看着前面的路问道。

  “教主要阁主去夺一面令牌,听说……”秋世压低了声音,“听说拿着令牌的人是个高手呢,可是阁主她的伤才刚刚好呢。”

  子舸眼中一亮。

  “这个安涯菊……”话音未落,子舸却已箭步掠出了好远。


  这匹马的耐劲实在是太好了,在冰天雪地里居然还奔跑的这么矫健。马背上黑衣女子已经有所晕眩--天已经亮了,地上厚厚的昨夜积雪刺的人眼剧烈的疼痛。

  怎么回事?用了一夜的力气追,怎么还没看见有人经过?就算是再好的马,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也及不上她身下的这匹天下难得的良驹才是。她暗暗的在心里忖度。

  涯菊转头四顾--虽然雪势已经有所收敛,但是四周围还是混白一体,地上飞扬起的雪片在寒风中急剧的旋转。涯菊感到自己的脸上此时已是结了一层冷霜般的彻骨。黑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衫上面的落雪良久不化。

  --如果不赶快追上那个人夺得令牌,怕是要活活冻死在这漫天飞雪的山谷里。想到这里,涯菊脚下微微用力,这匹良驹便加快了速度。然而因为速度过快,飞旋的雪片和寒风犹如刀子一样生生的割在脸上--就算已经在塞外生活了七年,但是这种酷寒天气,涯菊还是第一次遇到。强忍着如同皮肉绽开般的痛,风雪中只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在马背上艰难的行进。

  “不……不行,你还能再快么?”涯菊无望地对马喃喃,发音艰难。然而就在此时,涯菊不由紧紧的合上眼睛--一道白光倏然呼掠而过!涯菊心中苦笑,长时间被雪刺痛的眼睛如今果然连一件白衣都不能忍受。等等……白衣?涯菊呼吸急促的向自己的左手边望去--那道光呼掠而过的方向。

  雪谷深幽。四下芒白一片。此时被雪覆的严实,更是难辨方向。

  难道……是自己辨错了方向,与这个人差点相向而行?

  想到这里,涯菊勒住缰绳,掉转马头追了上去--这天阙宫所在的塞外,平时除了宫里的人外,很少有其他人从这里经过--可前面那个白衣男子……。一定是他!

  白雪深厚,刚好掩住了马蹄踏来的声响。

  离近那白衣男子后,涯菊从腰间抽出银白色的佩剑,霍然出手,剑尖向白衣男子的肋下直直探去!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碰撞锐响,白衣男子竟一回手,将涯菊的进攻挡了下来!白衣男子手中的剑只是轻轻抵了一下她手中的剑,她却清晰的感觉到腕臂轻微的震晃。涯菊定了定神,冷眼望去--前面白衣男子连头都未回,继续赶路,他的身后一片白雪飞扬。

  涯菊纵身跃下马背,几个箭步将手中的剑挥了出去……地上的雪急速的飞悬,涯菊努力保持身形的稳健,眼睛已经难以看清前面的事物。

  涯菊狠狠的闭上眼睛,运气平定了下心绪后又缓缓的张开--她的那把剑在白衣男子的指尖泛着寒光,而白衣男子——此刻就在眼前。

  “看来不解决了你……你还会挡我的路?”白衣男子面容如霜,沉沉的问。

  而此刻的涯菊已经完全呆傻在雪地中--面前男子的面容竟还如此年轻,分明就是……

  白衣男子将手中的银白色佩剑扔到地上,眨眼间,一个回身,涯菊背后的那把黑剑却已然落入了他的掌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发生在涯菊的怔然间。而涯菊怔愣,只因为她早已不顾这一战的胜负,却只想仔细地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轮廓。

  这般的熟悉……绝对没错!

  “砚熹!”涯菊失声,眼中一喜。

  他锁起眉头,看着她,这个女人……想耍花样?

  “砚熹,我是涯菊,安涯菊!”如此矛盾的表情--黑衣女子眉头紧锁,唇角却有欣喜。

  “你是……怕我杀了你吧?”他缓缓的说,声音中带有一丝嘲笑。他也许知道天阙宫,却绝不会知道涯菊阁与安涯菊,对于天阙宫的内部环境与阁主的真实姓名,朱阙宫以外的人绝不会了解。

  “你不记得我了?”涯菊语气迟疑,眼前这个人的面容竟甚过冰霜。

  白衣男子面容冷竣,一字一顿:“听好了,我叫聂、宿。”

  聂宿!

  涯菊一惊。

  他就是那个玄宇楼的顶尖杀手?面前的黑衣女子忽然如同丧失生命一样坐倒在雪地里。原来苦苦寻找七年的人,被自己无数次的听说过。

  是想使诈么?聂宿在心里暗自嘀咕,可眼前的这个女子……眼里分明有了某种温暖的流质。

  就在聂宿迟疑之时,一把长剑从空中冷劈下来!

  不好!他冷不防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剑削去他的几缕头发,从他的耳旁生生擦过!

  是来救她的?他看着眼前偷袭他的男子,又看了一眼在雪地中一袭黑衫的失神女子,聂宿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要赶快把令牌送到才是,否则那十万两的酬金怕是要打个折扣。想到这里,他几个箭步飞身上马,如风般消失在前面飞悬的雪中。

  赶来的人只顾看向涯菊,竟没有追上去。

  “涯菊?”追上来的许子舸看着坐在雪中的女子,低声道。

  “没关系,令牌的事情我已经找红晴帮忙了,她背着教主派出宫里的高手一起去追了……”子舸把雪地中的女子扶了起来。

  涯菊听罢,猛然回头,怔怔地望着子舸。

  那么说……砚熹岂不危险?

  然而对面年轻男子却微微笑了笑:“你不用说谢。。。。。其实也没。。。。。涯菊?涯菊!”

  一阵寒风袭来,一夜寒冷中奔波的疲惫涌了上来,黑衣女子晕倒在了他的怀里。

  年轻男子怔了一怔,旋即用暖衣将黑衣女子紧紧的裹在怀里。

  雪纷纷,落满两人的肩头。

雪·开场(三)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安涯菊醒过来之后,顿感身上冰凉,额头却有细密的汗珠在不住地滴淌。整个涯菊阁内异常安静,一帘素白外阁女们都小心的走动,不敢惊扰到一身疲惫的阁主。

  全身的骨骼仿佛被万千尖针密密地刺了一遍,锐疼不休。

  屏息好久,涯菊终于慢慢适应了这尖锐的痛感。

  “秋世。”涯菊轻唤掌阁女的名字。

  “呀!”秋世满脸欣喜的撩开帘子喊道,“阁主醒了!”

  涯菊按着正在作痛的腰间伤口,由秋世搀扶着走下床榻。“怎么回事?”如同失忆一般,涯菊低下头轻轻的咳嗽,感觉周身有股阴冷的寒气在流窜,一定是那一夜的追奔让自己感染了风寒。为了那枚令牌,自己……等等……涯菊紧紧的按着额上的穴道,搜索着一个人的模样--那个自己苦苦寻找七年的人!黑衣女子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不!那样的真实,不会只是一个梦!

  “阁主……”秋世神色紧张的看着阁主,小心的问。

  “秋世,我的剑呢?”涯菊向阁内的墙上四处张望。

  “剑……子舸阁主救阁主回来后……秋世就、就没看见。”秋世低下头,她知道涯菊问的是那把纯黑的长剑。

  “什么?”涯菊哑然。

  “一定、一定是掉在宫外了。”涯菊脱开秋世的手道,“秋世,快、快备马。”

  “不行,阁主!”秋世挡在了涯菊的前面,肃然道,“阁主现在身体这么虚弱……”然而未等秋世说完,涯菊已经夺门而出。却不料正撞在苏红晴的身上。

  “涯菊阁主这么急……是要?”红晴调皮的笑。

  “红晴阁主是来……”涯菊问。

  “令牌我帮你夺回来了,可惜,让那个家伙给跑了。”红晴从怀中取出令牌,想递到涯菊的手里,“你身体还没好呢,当心让教主知道了呢。”

  “多谢红晴阁主了。”涯菊说完便张皇的跑出了阁。

  “涯菊阁主这是怎么了?”红晴诧异的问秋世,又摇着手中的令牌喃喃,“连令牌都不拿走。”

  “回红晴阁主,阁主她是……把剑丢在宫外了。”秋世低声在红晴耳边道。

  “剑?”红晴咯咯的笑了起来,“就是她经常带在身边的那把?会不会是以前的情郎送的呢?这么珍惜。”

  秋世没怪红晴这么说自己的阁主,红晴阁主一向都是孩子般一样的女子,心地纯良,心直口快。


  忍着酷寒,涯菊在天色已经暗下来的时候,才赶到了昨夜遇见那个白衣男子的地方。雪怎能下的这么大?连绵了几天,宛如没有绝期的蔓延。一片空蒙,纷纷暮雪从天阙撒下,笼罩天地,如同巨大的容器。

  剑。

  涯菊膝以下的部分陷在厚厚的雪中,这里的雪似乎比别处的更难以融化。

  “剑?”

  涯菊的目光忽然被前面的白衣男子牵制住--他低着头,涯菊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的背影,但是怎会不记得?又怎么认不出?这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人--无论是正面侧面抑或这背影。

  “砚熹。”明知他不再认得,涯菊还是忍着腰上伤口的疼痛和头部的烫热,满脸微笑的喊出那个在自己心中尘封七年的名字。

  这一声,唤得无比艰辛,又无比酸涩。

  白衣男子回过头,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开口:“令牌已经让其他人抢走了……你也别想了。”

  黑衣女子在这雪夜里的面容沉寂和温情,她笑着指着他手中的剑,道:“不是,我这次要的是剑、你的剑。”

  他一下子把手中的黑剑扔到雪中:“我只是看到,所以捡起看看。我说过,你认错了人。”

  黑衣女子走过去,伏下身把剑拾起来:“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又回来了?还是对以前有些印象的,是不是?”

  聂宿蹙起了眉头:“对于以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黑衣女子微微咳嗽了几声,随即又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找回从前。”

  他看着黑衣女子飞着长长的黑色裙角离开,沉沉的雪落在她的身上,欲融未融,美如幻境。旋即黑衣女子纵身跃上马背,转瞬间,已然策马消失在雪夜中。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洁白中,怅然若失。

  “说的跟真的一样。”聂宿喃喃自语。他不相信黑衣女子的话,但是至于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他自己也感到可笑--十万两的酬金黄了……他轻叹了一声,翻身上了马背,如同刚刚离开的黑衣女子一般消失在雪夜中。

  风已经停了,雪还是下的这样大。沉寂。空旷。

雪·开场(四)

  “什么?!她又跑了?”许子舸一拍桌子,吓的旁边的红晴身体一颤。

  “是啊,说是去找剑。”红晴道。

  “这个疯女人!”子舸在屋子里转,怒道,“不光长的像树干,就连脑子都跟木头一样!”

  红晴一个失神,随即又笑了起来:“刚才我还问秋世,那把剑是不是以前的情郎送她的呢。”

  子舸停了下来,愣怔的看着红晴。

  红晴微微叹息一声,嘴角苦笑,提起紫裙的裙角向门外望了一眼:“我该回阁了……你别忘了,自己也是有任务在身的人。”

  “这个我不会忘,我一会儿就出发。”子舸黯然道。

  “路上小心。”红晴微微向他颔首。他每一次出发前,都熟悉了这个女子的同一句话。

  子舸看着门外紫衣女子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痛和愧疚--这么多年,他和她离的很今,却始终都有距离。然而对于安涯菊……子舸苦笑着叹息一声,此刻她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阁主……”水音小声的对望着门外发呆的阁主道,“教主在催了。”

  “再等一会儿……”

  “教主说这次任务很急,还请阁主务必赶紧上路。”水音压低了声音,“阁主放心,涯菊阁主回来后,水音会给阁主飞鸽传书。”

  “谁说我……”子舸的喉头蠕动了一下,最终停了口,只道,“那……我走了。”

  “阁主小心。”水音恭下身,直到阁主离开后,才发出了那声憋了很久的叹息。

  “死要面子活受罪。”水音退出阁主的房间,轻轻合上卧房的门,突然听到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从南门传至。

  水音讶然,该不会子舸阁主刚走,涯菊阁主就归来了吧?

  难道,他们今后也要像如今这般,生生交错?


  “涯菊阁主说的是真的?”水音惊讶的张大嘴巴,诧道,“玄宇楼?!”

  “嘘。”秋世捂住水音的嘴巴,小声的道,“阁主说千万不能让教主知道,如果教主问起她的去向,你就说不知道。”

  水音打掉秋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蹙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陪着阁主去。”秋世的声音低低的。

  “什么?!你疯啦?玄宇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水音不由得又提高了声音。

  “阁主一个人去那里的话,没有人照应会更危险。”秋世叹息着,“我的命本来就是阁主给的。”

  “就因为她救过你一命,你更不应该不珍惜。”水音焦急起来,“你去就等于跟着涯菊阁主一起去送死。”

  秋世苦笑,又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阁主应该快走了。你要自己保重。记住,除了子舸阁主外,对谁都不要提起我和阁主的去处。”

  水音来不及向秋世点头,就只能看着雪地上向涯菊阁跑去的少女肩膀上的落雪而徒然叹息……

  “怎么跟阁主讲呢?”水音蹙着眉头喃喃自语,“涯菊阁主确实平安回来了,却……”忽然水音身上一抖,仓皇地恭下身子,向对面走来的年轻男子行礼,道:“酬天阁主。”

  年轻男子的眼神异常冷漠,轮廓棱角分明却犹如寒冰陡峭。他没有回应任何言语和动作,只是径直向教主寝宫的方向走去。

  水音的头一直埋的很低,直到估计面如寒冰的男子走出很远后,才迅速的抬起头,急步离开。

  如水音一样,整个天阙宫上上下下除了教主和红晴阁主以外,不论侍卫、阁女还是其他阁主,对这个男子都怀有敬畏之心,他的武功凌驾于任何天阙宫阁主之上,另外,似乎因为他的忠心,教主对这个阁主格外器重。

  漫天飞雪中,英俊冷漠的蓝衣男子站立在洁白的雪地上,静静等候教主的安排。除了雪不断地在他身上落下又融化外,他如丧失生命般定格的毫无破绽。

  “咿呀”一声,纯黑色的铁门打开。从殿内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阁女。

  “酬天阁主,教主有请。”阁女走到他前面,为他掌灯。

  他轻轻的摊开手掌,把阁女的灯推开。除了那些躲避不开的光亮以外,他从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享受黑暗的机会。

  他怕光。

  那十几年前强烈的光,让他看尽人世罪恶,嗅尽无情冷血。

  十几年前的漫天火光,燃尽了一切,也将他尚且年幼的心灵擦燃。

  “酬天,上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好。”珠帘内教主的声音缓缓响起。

  “教主……”酬天一顿,仿佛欲言又止。

  “酬天,你有话但说无妨。”教主声色温和,然而,这只是隔着数道珠帘,传至耳边的错觉。

  酬天心知,那数道珠帘内的人,正是在用何种冰冷的目光审视自己。

  犹豫片刻,酬天开口:“令牌的事,为何不交于属下?而是让一个女人去办?”

  沉默。教主不答。

  片刻,教主却大笑起来,洪亮的声音穿透层层珠帘,丝丝割了过来。教主如此发笑,不过是在向珠帘外的年轻人暗示,他还健康的紧。

  “如此简单的任务,涯菊就能办。我让你去做的,当然是更重要的事情。”

  珠帘外冷漠的脸上,忽然划过一丝更让人胆寒的笑容。

  “酬天,既然令牌已经被抢了回来,那么我们还是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去消灭那些门派……这些门派对于天阙宫而言虽然小如蝼蚁,但是如果一旦联合,再加上江湖盟主的鼎立相助,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教主缓缓的道,“你……明白了么?”

  “是。教主。属下明白。”酬天目中霎时闪过一道雪白的光芒。随即便恭身退了出去。

  宫内珠帘后的老人看着离去的年轻人,蹙起眉头,森冷的目光一滞,无尽迟疑。

  面容如冰的蓝衣男子在漆黑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雪夜。终于……终于要来临了么?他伸出晶莹修长的手指,十指相扣,冷漠神色忽然融化,变的温情和虔诚。十几年前的雪夜和火光交融……他仿佛听到内心的躁动。这十几年的努力,终于快有回报。

雪·开场(五)

  玄宇楼似乎是塞外的尽头,黑衣女子与身边的少女策马行进了很长的时间,才隐约可见纷纷白雪中黑色的建筑。而就在临近玄宇楼的地方,黑衣女子忽然勒住了缰绳,纵身跃下马背。

  “包袱给我。”黑衣女子沉沉道。

  少女将包袱递给她,感到诧异。

  “点好烛台。”黑衣女子吩咐着,从包袱中取出红色的岚裳,褪掉黑色的衣裙,一个转身,穿好了单薄的红裙。

  黑色劲装退去,竟换上了这般弱女子的装束。少女看的心惊和古怪。

  然而,那头的玄宇楼内似乎热闹非凡--玄宇楼新一任的公子就在今夜接管玄宇楼。

  秋世讷讷地看着涯菊,不明就里。

  “就说我们是从中原来的。”涯菊忖度了一下,又道,“中原混乱,无处可去。秋世,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我们也许会在这里长住,自此你叫我小姐即可。”

  “是,涯菊小姐。”秋世似乎有些明白阁主的用意,但却还是在隐隐的担心和困惑。

  “听说玄宇楼新推举的公子卫重人还不错。”涯菊轻笑了一声,牵起马向玄宇楼的方向走去。

  难道阁主来是为了那个新公子卫重?秋世在心里嘀咕,愈加困惑。可不管如何,杀气和血腥气冲天的玄宇楼有了新公子卫重,应该会收敛不少……自己和阁主也就少了分危险。

  “阁……小姐,为什么不跃墙而过?”秋世的手心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样冰冷的天气里。

  “秋世,记住,自此后,你我都是中原的弱女子。”涯菊淡淡的笑着。

  “唔?”秋世看着走在前方的红裙女子,心里木讷起来,手中的包袱里还有那把长剑呢。

  “小姐,这把剑……”秋世轻声问。

  “自会应付过去的。”涯菊淡淡道,忽然口中哨声一起,那匹马立即马头一转,按着原路来的方向奔了回去。

  “好冷呵。”秋世双手相互搓了搓,口中白气腾腾。

  说着,两个女子急步近了玄宇楼。

  秋世自顾走着,猛一转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侧的涯菊竟跌在了雪中。

  “小姐?!”秋世看着身边的红衣女子忽然昏了过去,哑然失声,扔下手中的包裹扑了过来,难道是身体中的寒气加重?秋世焦急又不知所措,目光一软,求救似地向前方望去,而不远处的玄宇楼楼前侍卫却面如寒铁,毫无声色,眼前一切似乎都形同虚设。

  秋世正急,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冰冷,低头看去,原来是阁主的手抵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这……秋世的眉头渐渐舒展,禁不住地偷笑了一下后,又哭丧起脸来。

  “小姐?!小姐……。”秋世一遍遍地叫过后,发现那些侍卫竟然仍无动于衷,于是“倏”地从雪地上站起,丢下包裹,踉跄地跑到侍卫的面前,抽泣起来:“两位大哥救救我家小姐的命吧。”

  侍卫转过头,缓缓的侧过眼皮看了眼秋世,动了动嘴唇后,又结结实实地闭上了。

  好个玄宇楼,连侍卫都这么不是东西。秋世在心里暗暗地想,嘴上又开始央求起来。

  “姑娘。”有个侍卫终于耐不住耳边聒噪,开口。但眼睛里仿佛殊无情感,无情得近乎冰冷。“玄宇楼向来是不会接纳外人的。不过……我会去请示公子,但请姑娘等到继任大典结束后。”

  秋世喜出望外:“继任大典结束后?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平旦时分。”侍卫沉声道。

  “那时候我们家小姐早被冻死了。”秋世有些焦急,毕竟阁主穿的单薄,这样在雪地里装昏几个时辰也太恐怖了。

  侍卫不再开口,适才那几句话,仿佛对于这两个女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那就拜托了。”秋世垂下眼帘,无奈地退到涯菊身边。“小姐,”秋世哭声道,“等到平旦的时候,我们就有救了。”

  涯菊心中一凉。

  听过秋世欲哭无泪的话,涯菊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算绞尽脑汁,也要另想个法子才是。

  雪声簌簌,秋世抬起头看着天色,现在应该已近夜半,整个玄宇楼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背景里,落雪纷飞,如同被隔绝一般。

  “喂,醒醒。”少女从睡梦中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头脑混沌地望着眼前的侍卫。

  “走吧。”那侍卫仿佛不愿多说一字。

  “去哪?”少女显然是睡蒙了。

  “进玄宇楼。”守卫严肃道,“扶起你家小姐。”

  “可是,这应该才刚刚鸡鸣啊?”秋世跟在侍卫的后面,踏在深深的雪里,小心地走进了玄宇楼。

  “怎么?你嫌早?”守卫帮着扶了一把涯菊,然后又迅速地放开,“轿子在前面。”

  “谢过两位大哥。”秋世把涯菊扶上轿子后,把那夹在两人身子中央的包裹赶紧丢进了轿中,恭身向侍卫行礼。

  “应该谢公子,这可是玄宇楼创建近百年来头回的事情。”守卫轻声说,“公子这样仁善,对于玄宇楼……”

  另一个侍卫的臂膀狠狠的撞了一下他的肩,他如同忽然失声般闭口,两个人沉默地退去。


  “禀公子,聂宿佑使回来了。”一个侍卫单膝跪地,禀报。

  “哦?”似乎有些疲倦,但仍掩饰不住面前男子俊美年轻的脸。“他居然还能活着回来……有了送令牌的那件事,也只有他能活着回玄宇楼吧?”俊美的脸上带着缓和的笑意,“对比那些前辈,聂宿……还是很容易改正的,是吧?阑郧佑使?”

  “这个……”另一旁,叫阑郧的年迈老者面容沉寂,然而眉宇间又有隐隐的担忧。

  “那些人是不是都很恨我?”刚刚继任的年轻公子依然带有笑容,“如果不是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他也不会把玄宇楼交给我糟蹋吧?”

  “公子虽然宅心仁厚,但对于玄宇楼来说……”老者率直,但还是欲言又止,可其中的余味却是已经呼之欲出。

  “是个灾祸?”玄宇楼的新公子笑着问,“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如果公子决心要改变玄宇楼的现状,很可能让整个玄宇楼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老者目光一移,虽然只是无意一瞥那公子,但是眼神却凌厉无比。

  “这样的话,就很对不起父辈了,是不是?”新公子疲倦地合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的张开,“到底……到底我这样做值不值得?”

  良久的沉默,年迈老者和年轻的公子都一时丧失言语。

  沉默。空气却在沉默中越绷越紧。

  “我很累了……”公子打破这沉默,倦声道,“聂宿就不必进来了,让他早点去休息吧。”

  “是。”侍卫从地上站起,退下。

  虽然明白公子是话中之意,可阑陨却迟迟不退身。

  “还有事?佑使但说无妨。”公子温和地笑着。

  “听说,公子让两个陌生人进了玄宇楼?”阑郧的语气里透出万般不信,仿佛方才那问出的一句话,不过是一时笑谈。

  公子笑道:“哦,好象是两个中原来的女子,病倒在了玄宇楼前。不碍事的,如果是实情的话,玄宇楼岂不是见死不救?若是这两个女子有什么企图的话,不是还有我阑郧佑使?”仿佛看穿阑郧在担忧什么。

  “不过,阑郧还是请求公子去亲眼看看那两个女子。”阑郧道,“万不可念一时之仁,贻害无穷啊。”

  “呃,这就不必了吧?”公子脸上带着尴尬的笑,“两个小女子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等她们养好病,我自会叫人去把她们带出玄宇楼。”

  阑陨叹息,“既然公子已经有了打算,我就退下了。”面容沉寂的已过花甲之年的佑使恭身退下。

  房间内,静得更甚。

  烛台前,只剩下这个疲惫而笑的年轻公子站在窗前,面对纠缠的大雪,温和的心里忽然变的矛盾和不可自拔。笑容被收了起来,眉头微蹙……

  窗外的雪,无休无止。

第二章 幕·玄宇楼(一)

  白色的鸽子如同被冻坏了一样,瑟缩着脖子,连脚都不愿伸出来。子舸好不容易才从它的腿底下抽出信团,任务刚刚完成,鸽子便扑棱着翅膀如同逃脱般的向天阙宫飞了回去。

  手指被冻的已经不好使了,子舸不断向手指尖哈着白色的气团,冻僵的手指稍一遇热,立即痒疼起来。良久,子舸才勉强摊开那个小小的信团--真怪,这样的手拿剑时仍然很好用,摊信时却成了废物。

  “见鬼。”子舸喃喃,迫不及待地溜着信上的字。

  “啊--啊!该死!这个安涯菊又想怎样,去玄宇楼找死么?被冻了一夜,就这样傻掉了?!”子舸霍然失色,在雪地里艰难地来回走动。

  “不行了!”子舸翻身上了马背,加速向天阙宫的方向返了回去。

  还好风不大,一路上除了寒冷,就只剩下心提在嗓子眼儿的感觉了。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如同剑影的蓝光,在这凄白的雪里异常显眼--这样快的身形和速度,子舸冻的再傻,也知道那良驹上的蓝衣人除了杨酬天不会是别人!

  “怎么,有特别重要的事?”子舸蹙起眉头,像酬天这样强的佑使,教主如果不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绝不会轻易浪费--每次酬天出马,必是江湖上有重要和隐秘的事情发生。“可是,会是什么呢?”子舸没有放慢速度,“还是赶快回天阙宫弄明白那个树干女人的事情才是。”想到这里,脚下一紧,加快了速度。


  漫天悬雪中,蓝衣男子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刀上刚刚沾满的鲜血以下坠的姿态而定格。天气冰冷已极,竟将刀锋上欲坠的血滴生生冻住!血滴挂在刀上,欲坠不坠,雪地上停滞一片垂死的气息--未来的及流动蔓延的血液在雪地上凝固,死者的生气被生生的划破。

  蓝衣男子的刀法实在太快,一刀一条人命。可是……强者如今不单单是他--蓝衣男子与面前的黑衣老者僵持着,彼此都尽力掩饰着剧烈的喘息,腹部的疼痛带着一片潮暖,血在不断地渗透外衣,又迅速在伤口处被牢牢冰封住。

  “哼……”黑衣老者的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冷笑。

  该……该死!蓝衣男子蓦然一惊,顺着黑衣男子的目光低下头——自己腹部的衣色已经染上一片血红,变成深深的蓝色,粘稠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周转。

  “你伤的不轻啊--如果你稍一动身形,就伤可及骨了吧?”黑衣老者的笑容忽然如同雾气,不可测知。

  蓝衣男子抬起眼睛,看着眼前渐变模糊的黑影,轻轻地扬起嘴角:“那么你呢?你伤的如果不重,早就一剑结果了我吧?”

  黑衣老者侧过脸,表情讥诮:“你,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话音未落,蓝衣男子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迅速离开那把刺入腹部的剑,忍着巨痛,挥刀划向黑衣男子的胸膛。

  话起话落间,未等黑衣男子反应过来,已经直直地倒在雪地上。

  “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天阙宫的人办事一向讲求仁义,所以,我满足你最后的愿望……”蓝衣男子蔑视的望了一眼后面大大的牌匾,音低如喃喃,“沧海山庄怎么有你这样愚蠢的庄主?恩?霍同老庄主?”

  地上的黑衣老者汗如雨下,捂住伤口的手变成殷红色,胸口破碎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但不致死命。霍同抬起眼睛,看着离去的蓝衣男子的背影,在心中诧异,天阙宫的人……。不一刀了结自己……目的是什么?霍同顾不得多想,两处刀伤叠在一起,早已痛不欲生。

  蓝衣男子转身离开,快速退到了林子里,依在树边剧烈的喘息。大雪落下,持久不化,腹部的伤口不断涌上红色的血液,被冻住的伤口更是感到刺骨一样的寒冷。看来后面的路,不好走。蓝衣男子捂住伤口,沉沉想到。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蓝白色的瓶子,蓝衣男子极力稳住身形,从瓶中倒出一些药粉,双手颤抖地涂抹在伤口上。

  沸血散!

  这种药散能够迅速渗入血肉之中,压迫经脉,使使用者顿时感到巨痛无比。

  他极力镇定自己的呼吸,缓缓合上双眼,忍受这比一剑刺进还令人胆寒的痛楚,但这至少能使他维持意识地走出这片密林。他还是保持着笔直的身形--就算只面对自己,也不愿归还自由与灵魂。如此顽固。

  待双眼完全闭和后,他的呼吸稍有缓和,虽然伤口处依然剧痛,但双眼前的黑暗使蓝衣男子有了片刻沉醉--黑色剥夺了所有可为之陶醉的事物--景色、爱欲、权利、财富……。这些于他本也所剩无几,留下的只有冗长血色往事,雾气般平淡却弥久不散,如同这漫天飞扬的无色悲欢。

  “要快……”他睁开双眼,寻找密林的出口,心中带着某种未名的亢奋。

幕·玄宇楼(二)

  “涯菊阁……小姐。”秋世显然还未完全适应这样称呼涯菊。

  涯菊嘴边露出一丝苦笑:“还好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也够难为你的了。”

  “那把剑……”涯菊轻声问道。

  “小姐这招太好使了,那两个傻侍卫根本没注意到。”秋世嘻笑着指着被裹的严严实实的长剑。

  “这招的代价也够惨重的。”涯菊微微咳嗽了几声,随即又笑了起来,“秋世,现在凭着我这一身的寒气,能赖到见公子卫重的那天么?”

  “呃?”秋世愣了一下,又蹙起了眉头,“小姐是为了玄宇楼的新公子而来?”

  “也是……也不是。”涯菊感受到自己体内明显的寒气在流窜,却有些欢喜。

  “那、那秋世知道怎么做了。”秋世带着些许困惑道。

  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人,阁主花费了这么大力气,真的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也许是近日折腾得太累,说话间,涯菊和秋世眉间的倦意都掩不住地涌了上来。

  就在两人刚刚要昏睡过去之时,耳边一震,霍然被惊的清醒了起来。秋世趴到窗边,向窗外探头望去,只见来往的侍卫侍女无不恭身,声音响亮清脆道:“聂宿佑使。”

  “砚熹?”涯菊闻声,喃喃,却宛如喉间一叹。

  “呃?”秋世讷讷,回头。

  “没什么。”涯菊苦笑了一下,重新躺了下去,“按照阑郧的性格,他一定会来看看我们--知道怎么做么?秋世?”

  “小姐放心。”秋世转过身,继续向窗外望去,笑着道:“小姐就安心睡吧。”

  看着阁主睡下后,秋世伸了个懒腰,倦倦地望着窗外。“哎呀!”秋世看着外面不由低呼了一声--她这才看清那被唤做“聂宿佑使”的人的模样。

  只见窗外经过的那白衣男子带过一阵凌厉之气,让周遍的空气都冰了一冰,秋世蹙眉。但是旋即,秋世蹙起的眉头又慢慢舒展,暗自道:“不过……这个男人长的好俊呐。”

  “咳。”是一声轻微的干咳。

  熟睡的少女从茶桌上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困顿地问门前的生人:“您是?”

  门前的人眼神严肃,但是嘴角却带着笑意:“姑娘可是从中原来的?老夫阑郧。”

  “哈,您看起来也不过天命之年,怎么称呼自己是老……阑、阑郧?”少女忽然失惊地低呼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怎么?连中原的姑娘也知道老夫?”阑郧虽然笑意依旧,但是眉眼里似乎有了不易察觉的警惕之意。“老夫,可是花甲老人啦。”

  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地道的江湖老狐狸。秋世在心里暗暗的想,转过脸看了眼幔帐中熟睡的红衣女子,压低了声音:“玄宇楼的阑郧大人么,中原的草莽都知道的啊。”

  阑郧忽然低笑了一声,摆手道:“姑娘,玄宇楼的人和你们中原衙门的官可不一样,不能叫‘大人’。”

  “呃……“秋世锁着眉头装傻,心里却不由得低笑了一声。

  “咳、咳……”幔帐中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隔着幔帐,阑郧向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的那位姑娘是?”

  “嘘。”秋世把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下,小声的说,“我家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全身冰凉,才刚刚睡下呢。”

  “哦?”阑郧略有迟疑,“全身冰凉?是否又额头烫热?”

  “啊!您怎么知道?!”

  “那位姑娘应该是染了寒气。”阑郧蹙眉,道,“老夫略明医术,可容老夫询问些许?”

  “染、染了寒气?”秋世面带惊讶,又迅速地走进幔帐中叫醒里面的红衣女子,然后走到阑郧身边低声道,“阑郧大人想问什么?”

  阑郧没有回答秋世的话,急身向前了一步,带翻了桌上滚烫的茶水。

  好个老狐狸!秋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却装做面带惊恐地躲闪不及。阑郧侧过脸,不动声色地道了声歉。

  想试我?本姑娘还不至于那么苯。秋世暗想,在阑郧的身后,狠狠的乜了他一眼。“唔,真是好烫。”

  “不便给您行礼了。”幔帐中红衣女子缓缓开口,“留宿在玄宇楼实在过意不去。”

  “姑娘何出此言。”阑郧道:“不过姑娘的病……”

  虽然隔着幔帐,但从语气中,阑郧却暗自觉得帐中的女子不会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小姐,莫非……是盟主派来观察新公子的?如果当真如此,那倒未必是件坏事,一来可以让盟主知道新公子决心改造玄宇楼的意思;二来也许可以化解多年来玄宇楼与武林盟主旗下各大门派的矛盾与恩怨,联手对付那股正在逐渐兴起的强大势力。想到这里,阑郧忽然转忧为喜,轻声道,“如果姑娘愿意,我倒是可以找一个更懂医术的人,为姑娘驱寒治病。”

  幔帐中没有答复,片刻时间,白色素帐被缓缓撩起,从里面走出一个面容苍白的红衣女子。

  阑郧稍有震惊,虽然在江湖闯荡早已数十载,但如此出众的姑娘,却不是何时何地都能有幸见得。

  “那涯菊就多谢阑郧佑使了。”红衣女子恭身颔首道。

幕·玄宇楼(三)

  窗棂旁,年轻的男子面露焦急,有件紧急的事需要他办,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也不可丢下不管。

  “子舸……”年轻男子听着榻上女子的梦呓,更是心如刀割。

  “宫主的那一掌也太……红晴阁主……”未等水音说完,男子就摇摇头,示意她安静。此刻他的心中混乱如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让她去帮涯菊夺那枚令牌,她也不会因为违犯了教里的规矩,被教主的一掌伤的如此严重--正因为如此,他此时此刻,更应该守在她的身边。可是另一处的安涯菊此刻却不知道状况如何,如果自己不及时赶去玄宇楼,万一涯菊有了什么不测……年轻男子依旧依着窗棂,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手中的剑鞘。

  窗外的雪苍茫一片,积起了厚厚的雪路。混沌的天色,怅然如同暮色四合。年轻男子缓缓伸出掌心接住落雪,片刻柔情--错落的掌纹上徒留下一滴泪般的流质--这样把握不住,不容一点拥爱,只能远远的关注与呵护--正如他一直心疼的人。

  “雪,这么大……”他不经意地忽然说了这样的话,此时他不知该说什么,可是确实混乱的想要开口,于是便随口冒出了这样的话。

  “阁主,玄宇楼的新楼主是公子卫重是不是?”水音低声问。

  “你这个丫头从哪听来的?”子舸把手从窗外移回,看着水音。

  “不用听谁说,卫重这样的人即将成为新楼主的消息不径而走。”水音垂下眼帘,“那么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伤害涯菊阁主呢?”

  “你是叫我不要管涯菊?”子舸不由心生诧异,水音这丫头一向是喜欢那个树干女人的。

  “当然不是,水音是想提醒阁主,像公子卫重那样的人,是很容易让、让女人爱上他的。”水音红着脸道,“水音十二岁入宫,在入宫的第二年曾见过卫重一面,那时候阁主还没有进天阙宫,所以一定没有亲眼见过卫重……”

  “那应该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吧,现在他说不定也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子舸眉眼中带了丝不快。

  水音摇头笑了笑:“公子卫重性情善良低调,所以除了那些亲眼见过他的人,旁人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就像阁主这样,只知道人家的名字,却连年纪都搞不清楚。”

  “什么意思?”子舸小声问。

  “呵……”水音笑着:“那年我看到卫重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七八岁,细细算来--他现在比阁主还小呢!”

  “哦。”子舸苦笑了一下,旋即又蹙起了眉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次水音没有向往常一样掩嘴偷笑自己的阁主是小孩子气,而是锁着眉头说:“阁主还是去玄宇楼,莫要迟了……红晴阁主不会有大碍的,宫主那一掌是重,但是还不至于要了自己女儿的命。倒是阁主你要是在宫里呆的太久,赶上教主正在气头儿上,万一要惩罚阁主怎么办?到头来,既保不了自己,又保护不了涯菊阁主。况且、况且红晴阁主一直昏迷,也不知道阁主回来过,又怎么会对阁主的离开伤心呢?”水音压低声音。

  “呃……”子舸侧眼看了下榻上的紫衣女子,稍有迟疑,最终还是迅速地转身离开,转身的瞬间,愧疚感在胸口压得满满,一触即发。

  悬雪漫天,寒气袭人。子舸纵身越上马背,用最快的速度出了宫门。那个树干女人现在如何?这样的天气,她身上又有伤,去的居然还是杀手云集的玄宇楼!况且,还有那个危险的卫重……

幕·玄宇楼(四)

  白衣男子右手握剑,环抱着上臂依在墙边,额侧垂下的发缕在寒风中剧烈的飞扬。他在静静的等着新任公子的传唤,然而心中却迟迟忘却不掉雪山深谷中的黑衣女子。“砚熹。”她温和的声音有种恍若隔世般的熟悉感。他忽然踌躇和怀疑,沉寂的眸子里开始弥漫大雪,怎么会总想起?入玄宇楼的七年来,他杀人无数,可是任何一个死在他剑下的人都不曾被他记得--只有这个没死在他剑下的黑衣女子……偏偏想忘,却忘不掉。

  “聂宿佑使,请。”侍卫走在前面,为他领路。

  新公子继任后,就改住在玄宇楼的普通屋子里,并且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这里的人放下屠刀,玄宇楼这样杀手云集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楼主,真是……有点耻辱。想到这里,聂宿苦笑了一下,这些于他而言似乎都不重要,他十七岁进了玄宇楼以来,除了学习剑术和拿酬金以外,所有的事情都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这次的任务失败了--令牌没有按时传达给各大门派。聂宿深知这样的罪过如果在以前,绝不会被放过--这也无所谓,七年来,他从未感到痛苦,亦没有任何哀乐。那样一天的活着,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之生死的东西。

  “聂宿,那件事辛苦你了。”公子卫重笑容缓和道。

  聂宿微微低头,不作言语。

  “可是,。盟主却怪罪下来,你自己……”未等卫重说完,便有侍卫来报,说阑郧佑使有事求见。

  聂宿刚要退下,却听公子卫重笑着道:“聂宿你留下吧,话我还没有说完。”随即便对侍卫道:“让阑郧佑使进来吧。”

  聂宿迟疑一下,便退后,冷眼看着兴冲冲走进来的阑郧,然后侧过脸去,望向窗子外。在玄宇楼的七年里,他深知阑郧这个人谨慎多疑,所以他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懒的去听阑郧的话。可是阑郧说出的一个名字却让窗边的白衣男子的心猛然一惊,那一惊带着诧异和好奇。于是窗边的白衣男子开始仔细地听阑郧口中的每一个字。

  阑郧道:“那个叫安涯菊的女子显然是染了寒气,公子不是懂得医术么?何不去看看?”

  卫重显然并未明白阑郧的用意,诧异道:“何不找个医生?”

  阑郧蹙着眉头看了眼窗边的人,犹豫片刻,缓缓开口:“如果她是盟主派来的人呢?公子亲自去一趟是不是对自己的在江湖盟的声誉有益?这样一来,不但化解我们和江湖盟的不和,也能联手对付天阙宫啊。”

  卫重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说:“我看还是不……”

  未等公子讲完,阑郧就迫不及待的断然打断:“不可!公子务必亲自去才好。”

  卫重微微锁了下眉头,又轻轻的舒展开,面对眼前的老顽固道:“那就随阑郧佑使,我明天……。”

  “公子还是赶快去才好!”阑郧自知对公子而言,他这般有些无理,但是他希望自己的良苦用心能被公子察觉。

  良久,卫重笑着,无奈的说道:“那好吧,等我向聂宿佑使交代完一些事情后,就随阑郧佑使去看看那个姑娘的病。”

  窗边的白衣男子虽然面向漫天的飞雪,看似对窗内的谈话漫不经心,但是那张沉寂如水的面容后,心里的复杂感觉就在听到那个名字之时顿时升腾。安涯菊?不就是雪谷中黑衣女子的名字么?他在心里暗暗地想,那种感觉悬在胸腔,不大好受。聂宿虽然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但他似乎可以肯定,她的动机绝不会是得病寻医如此简单。

  待阑郧退下之后,卫重略有无奈地看了一眼聂宿,苦笑道:“阑郧佑使为人就是太过谨慎。”然后,他端正了语调,向聂宿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此次武林盟主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予玄宇楼的人去办,却被搞的一塌糊涂,连令牌都不知去向——当然这件重要的武林之事是把玄宇楼排除在外的,在新公子卫重之前的所有玄宇楼楼主都不会屑于把武林盟主当作一回事,他们所注重的不过是人命与酬金,正因为如此,玄宇楼一直是武林中的另类——不与盟主对立,却也从不肯下属于盟主。

  但是单凭玄宇楼如今的力量,与盟主抗衡也决不是件易事。从盟主捎来的口信中看出,这次任务绝对是至关重要而秘密的——正因为玄宇楼只注重人命和酬金,其它一概无所谓的原因,武林盟主也才会把这件事情交付给玄宇楼的聂宿——可是令牌半途被不知哪门哪派的人夺去,所造成的后果肯定不是微不足道的小误——这样的话,可能连玄宇楼也无法保全聂宿。

  听完了卫重的一席话后,聂宿只是微微的点头——任何结果都不足道,他是一个没有悲欢的人。没有悲欢的人,如何去看重生亦或死的区别?本就是行尸走肉,活着不过是以鲜血为借口。况且对于一个杀手,生命本就是一场未知的赌注。

  卫重在心中仔细打量着面前毫无畏惧之色的白衣男子,自这个白衣男子进玄宇楼的七年来,他因为厌恶血腥而与他不做过多的接触,那时他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怀畏惧——少年的棱角似有寒霜,不断地习剑,如同不知疲倦的偶人。他知道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尚且年轻的男子在进玄宇楼那一刻起,已经丧失了全部关于曾经的记忆。如今,这个白衣男子的记忆从七年前开始,便充满了血液腥甜与腐烂的味道。

  是不是因为没有曾经,所以人就可以毫无留恋与畏惧?

幕·玄宇楼(五)

  血液顺着虎口缓缓滴落在雪地里,手中依然紧紧地握着长刀,身形依然稳健而迅速。尽管身受重伤、双足每从厚雪里拔出一步都会无比吃力,也绝不会为软弱留有余地和破绽——就算面对自己也不行。腹部的伤口和肩上的划口,如同要在这冰天雪地中皮肉破绽地定格。虽然早已习惯流血,但这次伤……实在是有点严重。他知道自己是低估了对手的力量,作为一个杀手,怎么能够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啊——”他捂住腹部的伤,因为巨痛而终于半跪在雪地中,手中的长刀用力地支在地上,用以支撑快要倒下去的身体。肩上的划口顺着纹路沿着虎口一滴滴地摔在洁白的雪上,瞬间幻化晕染,如同迅速开放的红色花朵。

  终于还是忍不住剧烈地喘息,半倚着长刀,徐徐而艰难地站了起来。周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这样刺眼——成了模糊的一片,仿佛带有困倦的意思,眼睛难以持久地看清前面的路。

  蓝衣男子再次取出怀中蓝白色的瓶子,然而还未等完全地倒出瓶内的沸血散,就如同轰然倒塌般,蓝衣男子扑倒在雪地中,血还在流着,但整个人似乎已经丧失生命,点点被风雪遮盖。


  “呀!小姐你看!”马车里的少女撩起轿帘,对身边的女子惊异道。

  “嗯?这么大惊小怪?”女子顺着少女的手指向车外看去,心下忽然一惊。那雪地里的蓝色不是……一个人么?

  “停车。”女子迅速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伏下身子将手指抵在蓝衣男子的鼻下试了试他的气息。“唔,还有救。香汀,帮我把他扶上车。”

  “啊?”叫香汀的少女有些不情愿,“在这雪地里本来走的就够慢的了,小姐还要再带上一个人。”

  女子轻笑了一下,道:“我是医者,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香汀撅了下嘴,凑上前去帮小姐扶起那个昏倒的蓝衣男子。然而凑上去的刹那,脸“倏”地红了,除了公子以外,香汀还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快帮忙啊。”女子“噗嗤”地笑了,叫上车夫一起把蓝衣男子扶上了马车。


  “涯菊姑娘,我把我家公子叫来给你医病了。”阑郧看着幔帐中的女子,缓缓道。

  身侧的公子卫重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笑着说:“如果姑娘不便的话,可以悬丝诊脉。”

  “没什么不便。”幔帐中的女子走了出来,恭下身子道,“公子亲自来为卑女疹病,是卑女的荣幸。”

  公子卫重轻笑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前的红衣女子实在清丽出众。

  “公子,可以开始了么?”秋世低声问。

  卫重笑着点了下头,把手指轻按在红衣女子的脉搏上,片刻,不由蹙起了眉头。

  “公子,我家小姐……”秋世看着卫重的表情,似乎觉有不妙。

  又过片刻,卫重站起身,锁着眉头道:“涯菊姑娘体内的寒气很重,虽然我只是略懂得医术,但还可以开些药稳住姑娘体内的寒气,不过姑娘要想痊愈……”

  “等瞳儿回来吧,瞳儿的医术不比任何一个中原医生的低。”阑郧忽然开口,打断卫重的话。

  卫重稍有迟疑,自己本想借这个机会,把这两个女子打发回中原治病。这个阑郧,还真是把这两个女子当作是盟主派来的人了?现在不管是与不是,看来这两个中原女子都要在玄宇楼长住一段时间了。可瞳儿那个丫头,出外行医,却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秋世恭下身子,面有喜色。

  “那涯菊姑娘和秋世姑娘就多加休息吧,老夫和公子就不多叨扰了。”阑郧说完便随卫重走了出去。

  涯菊微笑着直起身子,这样的话,就有可能得到救砚熹的方法了吧?如果能让他回到曾经,想起以前,就算是去偷那破除封脑的秘籍,她也心甘。

  “怪不得小姐费那么大的神要往玄宇楼跑呢!原来就是因为这么俊美的新公子啊?”秋世略有不满,“可是,就算再善良和英俊,也比不过子舸阁主啊。”

  涯菊笑着,没有做任何解释。七年来日盼夜想,以为永不能再相见的人,如今却就在咫尺。

  大片菊花的盛开,灿然若梦。素衣少年与白衣少女执手相携,衣袂裙摆隐没在菊海中。

  ……

  红衣女子从回忆中醒过来,微微叹息,腰间伤口的痛感和体内的寒气一层层缓缓地涌来,驱不走她心中的期待和喜悦。即便他忘了关于自己的一切,但是只要知道他就在离自己不远之处,也是莫大的慰藉。

幕·玄宇楼(六)

  “哈,你醒啦?”香汀惊喜地低呼了一声,“小姐,你看,他醒啦。”

  “哦。”马车里的女子看了一眼微微张开眼睛的蓝衣男子,喜上眉梢,“我就觉得嘛……伤的这么重的人都能被我救过来。”

  蓝衣男子似乎一时受了不了眼前的光,紧闭了一下眼睛,片刻后才敢缓缓地张开。

  “你怎么伤的这么重?”女子蹙了下眉头,旋即又笑了起来,“算你走运,碰到我。”

  “哎,我叫卫瞳,你叫什么啊?”女子问。

  卫瞳?!

  蓝衣男子一惊。玄宇楼卫子天的女儿?!

  难道是上天眷顾?既然如此,只能提前实施那个计划了。蓝衣男子锁着眉头,在心里暗暗忖度的时候,嘴巴忽然被女子的手严实地捂住了。

  “算了,你是病人,还是别开口的好,反正你叫什么都没关系。”女子把手移开,道,“我只是治病救人,等你病好了,我可不多留你哦。”

  蓝衣男子苦笑了一下,默默地点头。嘴角上扬的瞬间,忽然有撕扯般的疼痛……是因为好久没有笑过?

  马车在漫天的悬雪中行进艰难,两条深深的车辙如同刀割过的裂口,如果痕迹不被抹去,就永远也无法算得上是愈合。

  “对了。”叫卫瞳的女子想起什么般的低呼了一声,然后从旁边拿过那个蓝白色的瓶子,道,“你经常受伤?”

  蓝衣男子伸过手试图把瓶子夺回来,却被卫瞳一下子躲了过去:“你不能再用这个了,根本就是掩耳盗铃,只能让巨痛维持暂时的清醒而已。你,不怕疼?”

  蓝衣男子没作回答,只是吃力地挪挪身子,依在了车内。

  卫瞳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个刚刚被自己救起的蓝衣男子,用巨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能这样做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卫瞳在心里嘀咕。

  “我们小姐的止血散很好用吧?不然你就成干尸了。”香汀把一个纯白色的瓶子递给蓝衣男子说,“以后你自己涂吧。”

  “谢过二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杨酬天。”蓝衣男子接过瓶子,缓缓开口。

  “你不赖啊,受这么重的伤还有力气讲话。”卫瞳撩起轿帘,喃喃道,“讨厌,雪下的这么大,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

  蓝衣男子仿佛被雷击中般,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家?她是要回玄宇楼?!难道是天赐良机?蓝衣男子依然面容如水,眼神在两个女子的脸上划了一下。对不起了。只怪你们是玄宇楼的人……男子在心里道。


  “咦?”红晴阁的掌阁女重双端着药走了进来,四下里望了几眼,诧道,“子舸阁主人呢?”

  水音白了眼重双,又看了眼红晴道:“红晴阁主,子舸阁主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办,所以……”

  “什么要紧的事?我家阁主可是因为他……”重双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红晴打断。

  “呵,我伤的又不重,他有重要的事,当然必须去办呐。”红晴笑着道,“没事儿的,水音,你回去吧,这儿有重双她们就够了。”

  “这怎么行,阁主走的时候,吩咐我要照顾好红晴阁主的。”水音略带紧张道。

  红晴“噗”地一声笑了:“那我就谢谢他了,水音,你回去吧。”

  看着水音转身离开后,紫衣女子的笑容犹如再也支撑不下去般,瞬间收敛。坐在那里,望着地面出神。

  “阁主?”重双把药匙抵在了晴红的唇边。

  苦涩的汤药味道,带着某种辛辣的香甜。红晴微微蹙眉,觉得胸口恍然一阵巨痛——这是违背了教规的惩罚——如果换做别人,也许无须受这一掌之痛,可是因为她是教主的女儿,所以这一掌必须承受。自懂事起,她总是做一些自己不愿去做的事,比如杀人,比如故做坚强。

  “我自己来吧。”红晴接过重双手中的药碗,低笑着道,“天阙宫太大了,所以整天这样的静。”

  “呃,整个朱阙宫就只剩下您一个阁主了,其它八个阁的阁主都不在,阁女们都没事做,所以今天是特别的静。”重双夺过药碗嗔怪道,“阁主伤的那么重,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

  晴红笑着垂下眼帘,喃喃道:“就只剩下我了?”

  “啊?”重双没听清红晴的话。

  “我说,安静好啊。”晴红伸了下懒腰,忽然胸口又有百针穿刺的痛——这次是气坏了教主吧,从小到大,还从未这样被他重伤过。

  良久,紫衣女子乖乖地喝下药后,怅然若失般:“子舸阁主,他真的回来过?”

  重双迅速地看了眼红晴,又低下头去:“是,不过也许真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那么快就又跑了。”

  “阁主!”小阁女惶惶张张地跑了进来,受了惊吓一样,“教主急着让你过去一趟呢。”

  “啊?!”重双嘶声道,“教主还想对阁主怎么样啊?”

  紫衣女子摇摇头,披上厚衣,没有理会阁女们的劝阻,向大殿的方向走去。

  天地死寂——就算九阁的阁主都没有离开,也不会热闹到哪里去吧?裹的厚厚的女子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走着,身后的一串凹痕,让不时回头的女子一次次地笑出了声。

  “听说红晴阁主被教主伤的不轻呢。”从紫衣女子身边经过的阁女们小声嘀咕。

  “看上去是不轻……应该也不会太重,还和孩子一样呢。”阁女小声地捂嘴笑着。

  紫衣女子装做没有听见她们的话,依然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样子。许久,紫衣女子转过头——没有人再经过了,雪花飞扬,四下空旷。停下脚步,喉咙缓缓地蠕动了一下——仰起脸颊后,依然笑容纯粹,如同孩子。

  “来,红晴,见过少主。”年岁已高的较著脸上带着尊贵和刚毅,与那一掌击出时的可怖判若两人。

  红晴看了眼教主身旁的人,恭身道:“少主。”

  “你们,有几年没见了吧?”教主高昂的声音在天阙宫的大殿里异常响亮。

  “是,我和红晴妹妹是有许久未见了。”被叫做“少主”的年轻男子看了眼红晴,礼貌地颔首笑了一笑。

  听过这句话,教主的脸色怔了一下,又爽朗地笑起来:“是啊,论年纪,晴红该是少主的妹妹。”顿了顿,又道,“盟主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当然不会差,不过……”少主低沉道:“对于一些人在暗地里的活动,他老人家很是恼火儿呢。”

  “哦?有谁敢与江湖盟为敌?”教主带着莫测的笑容,“不过,既然敢这么做的人……盟主还是小心为妙。”

  “还是跟红晴妹妹谈谈我此次来的目的吧,拖延时间愚蠢至极。”少主目不转睛地看着在一旁威严而笑的老人。

  “少主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有时短时间的准备,就会有莫大的胜利。”教主低下嘴角笑了笑,把殿下的紫衣女子叫到身旁,“红晴,少主这次来的目的可是与你有关啊。”

  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年轻女子的心里忽然忐忑起来,脸上虽然笑容依旧,呼吸却急促起来,等着老人后面的话。

  “少主这次来是向天阙宫提婚的,红晴,你明白了么?”如同隔了层雾气,老人的脸忽然瞬间带了种关怀和揣测。

  紫衣女子笑着,良久,缓缓开口:“哈,真好笑,多年前甩袖消失的少主,今天又突然跑来和苏红晴谈婚论嫁。”

  “红晴,不得放肆,怎么能对少主这样讲话?”殿上的教主带着缓和的愠怒。

  “多谢少主赏脸,可是红晴已经心有所属。”紫衣女子看着少主的眼睛,仿佛在里面看到了嘲笑和戏谑。

  “没关系,只要红晴妹妹还没有出嫁,一切都没问题。”少主道,“康敬只等红晴妹妹两月,两月之后,自会来天阙宫迎娶红晴妹妹。”

第三章 痛·昔年(一)

  “小姐!小姐!雪停啦!”秋世欢呼雀跃起来。

  红衣女子抬起头,即便天上还停留几片大雪时的阴云,但终究还是过去了,是种预兆么?她将和他重逢?挣开阴霾,让七年重见天日?

  敏感到这种地步,也是因为迫不及待了吧。

  她无数次地按纳下跑去见他的冲动,是因为不想在他恢复记忆之前,给他添加任何负赘。可是即便如此,那种想见他的欲望还是与日俱增。一遍遍的更加清晰。

  “小姐。”秋世低声道,“找不到你,老爷会不会大怒呢?”

  红衣女子沉思了片刻,轻轻地笑:“秋世,你想没想过离开家里的生活?”

  “嗯?”秋世疑惑地看了下身侧的红衣女子,略带迟疑,“离开那里?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那里。”

  “秋世,这次,你跟着我跑出了家,还这样固执地要陪在我身边,你觉得值得么?”红衣女子笑容如同杨柳春风,带着舒缓的温暖。

  秋世愣怔地看着红衣女子,良久,从齿间挤出了两个字:“不悔。”

  两个女子相视而笑,七年相伴,虽为主仆,却早已情同姐妹。

  “在看什么呢?”阑郧人未到,声音却早已传了过来。

  涯菊和秋世连忙欠下身子行礼,却被阑郧扶了起来。涯菊起身的瞬间,心下一诧,分明地感觉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内息——这种试探于普通人而言,当然不会有所察觉,然而毕竟在天阙宫已经七年之久,这样简单的试探,身为阁主的她怎会感觉不到?

  到现在了,居然还这么谨慎。涯菊在心底暗自发笑,人聪明固然是好的,但有时候也难保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涯菊姑娘的病可见好转?”阑郧问道。

  “因为公子的药,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涯菊颔首道。

  “不过还没有完全好。”秋世对阑郧说,“我们家小姐经常头痛呢。”

  “哦?”阑郧蹙起眉头,“那样说来,姑娘体内的寒气还是很重啊,不如多在玄宇楼内走动走动,赏一赏景,分一分神,对头痛的注意也就转移了。”

  “多在玄宇楼内走动?真的可以么?”秋世忽然雀跃起来,“我和小姐还担心您和公子不允许呢。”

  阑郧大笑起来,牵动了眼角的纹路,“怎么会呢?二位姑娘,老夫还有事情要办,就请二位姑娘自便吧,玄宇楼这个地方虽然不够大,但是转下来,也是有很多地方很有意思的。”

  阑郧走后,秋世睁大了眼睛:“小姐,我没听错吧,两个生人居然能在玄宇楼内随便走动?天呐,玄宇楼真是变了。”

  涯菊没作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轻笑了一声。


  “呀,真是的,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到家?”马车里的女子探出头去,开始嘀咕。

  “小姐,有这么个外人一起回去,公子也许不说什么,可是你义父又要发牢骚了。”香汀撅撅嘴。

  “呵,我倒忘了呢。”女子对蓝衣男子道,“到时候你老实呆在车里,别出声,要是那些苯侍卫把你踢出去,我可不管你了,听……”然而女子一转头,却发现那个蓝衣人已然熟睡。

  那样重的伤,还有那么折磨自己的药……他已经够受的了吧?

  女子兀然叹息一声,把身上的猞猁裘披在了蓝衣人的身上。毕竟,医者父母心。

  身边的香汀张大了嘴巴,支吾着说不出话。

  忽然一阵马蹄声踏来——那样的细微的声音,还是惊醒了蓝衣梦中人。蓝衣人猛然睁开眼睛,却徒然感到周身一片温暖,这是,这个女子的暖衣?

  眼前的女子被蓝衣人的兀然惊醒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搞什么鬼嘛,想吓死人呀?”

  蓝衣人没有理睬女子的话,而是竖起了耳朵,凭借着闯荡江湖多年历练出的一副好耳朵仔细听辨着。

  香汀看着蓝衣身专注的模样,不由诧异,“你怎么啦?”

  “有声音!”蓝衣人道。

  “呃?”女子也竖起了耳朵,听了一会,道,“哪有声音啊?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人往这边跑啊?”

  然而很快的,女子也听出了哪里不对,掀起了帘子,探出头去——就在不远处,果然有一个青衣男子骑马驶来!他刚才的猛然惊醒,就是因为这样的声音么?他总是这样感到不够安全?

  “你真神啊,那么远就听到声音了!”女子惊奇地叫着。

  不对!这声音……除了天阙宫的马,不会再有在这样天气里还如此矫健行驶的马!难道……是天阙宫的人?蓝衣男子蹙起了眉头。

  “你干吗?”女子看着蓝衣人手脚困难的从车里坐起,诧异道,“病人……”

  蓝衣人把食指抵在了唇上,示意她安静,旋即又把头探了过去。

  ……一时间,两个人的脸挨的这么近,女子不由脸红了起来,迅速的把头收了回来,两颊飞起的两朵红霞一时却退不下去。

  “小姐,你脸红了?”香汀眼神怪怪地盯着女子的脸。

  “臭丫头,外面太阳大嘛。”女子被香汀怪模怪样地盯着,脸色越发红了起来。

  香汀却傻呵呵地撅着嘴巴,道:“外面有太阳了?”

  蹄声渐近,方才仅是能看到那一角青衣,现在,却能依稀看到那青衣人的面貌。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许子舸。

  这条路是去玄宇楼的,而许子舸又是有其他任务在身的人,任务完不成是要受到重罚的。而现在,许子舸不抓紧完成任务,而是拐到着通往玄宇楼的路上。莫非……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想到这里,蓝衣人便向车外挥手,叫道:“子舸!许子舸!”

  马上的青衣男子闻声,在马车旁勒住了缰绳,低头看去,不由讶然,“酬天?!"

痛·昔年(二)

  “呵,没想到聂宿佑使居然也有闲情逛逛这玄宇楼。”阑郧笑着,缓缓道,“聂宿佑使可一直都是个大忙人呐。”

  聂宿动了一下嘴角,讥诮一笑,便不动声色的侧身离开。他向来没什么精力去跟这个老狐狸斗心斗智。

  可是自己怎么就不自觉的向那个女子的住处走去了呢?真的是想见她一面么?

  见鬼!真该死,那个女子的话一定怀有什么目的,自己怎能轻信?可是虽是这样,脑中那本就空白的记忆突然被那女子的话一补,便再也无法将它们生生清除。

  一时间,心乱如麻。

  “呀,是他!”秋世忽然停了下来。

  “谁呀?”涯菊顺着秋世的目光看去,心不由漏跳几拍,“砚熹。”

  “砚熹?小姐,他叫聂宿,是玄宇楼的佑使。”秋世道。

  涯菊苦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靠近他。未找到能使他恢复七年前记忆的办法之前,任何与他之间多余的东西,都会成为他的负累吧?

  一个失神间,秋世忽然碰碰她的肩膀。涯菊恍然醒了过来,“呃?”

  “小姐,是公子啊。”秋世声音低的近乎喃喃自语。

  涯菊正了正色,恭身对对面走来的华衣男子行礼。“涯菊见过公子。”

  “嗯。”男子忽然顿了顿,蹙了一下眉头道,“哦,涯菊姑娘的病是否好些了。”

  “好些了,托公子的福。”涯菊道,“公子的药真灵呢。”

  “哦,我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二位姑娘自便吧。”

  卫重走后,秋世犯了嘀咕:“看来那个阑郧佑使没有告诉公子啊,公子一定以为我们未经允许,在玄宇楼里乱跑呢。”

  然而秋世只顾自嘀咕,完全没有注意到涯菊根本没有留意她在说什么。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怎么溜的这样快?涯菊有些怅然若失。

  不远处的树干后,那个白衣男子看到涯菊和秋世离开后,才缓缓的站出来。还是不能久留,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塞外,羽凌门大殿外。

  寒风将白色衣袂吹的猎猎作响,然而持剑的男子却纹丝不动——尽管公子极力反对,他还是为了那笔数目可观的酬金执意来了。虽然这次的任务太过艰巨,但仍有胜算的可能——除掉武林中日益衰败的羽凌门!

  呵,这威严的大殿不过徒有其表,今日的羽凌门早已不同往日,歹事做尽不说,更可笑的是,羽凌门的掌门竟不顾苦神堂的反对,厚着脸皮娶了苦神堂堂主的女儿……这样厚脸皮的家伙,又何足挂齿?

  然而,毕竟还是会一拳难敌四手。

  一阵激战,白衣男子固然已是伤痕累累。但毕竟还是挨到了最后一关——只要把眼前这个人物拿下,这次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吧?

  想到这里,白衣男子的喉头蠕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了冷厉的笑容,下意识的紧紧手中的剑。

  “哈,不愧是玄宇楼的天字号杀手,把羽凌门都快杀绝了,还是能站的这么稳。”说话者身着一身银衣,笑容莫测。

  白衣男子笑了笑,并不理睬银衣人的话,却心有忌讳——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羽凌门的人,却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羽凌门虽衰败到这种地步,却还迟迟没有惨遭灭门,就是因为武林中的人对这个银衣人都心有敬畏,不敢贸然行事。

  那么这次,就让他身先士卒吧!

  想到这里,白衣聂宿屏住呼吸,猛然间纵身一跃,持剑的手凌厉的刺出,闪出无数剑花,霎时光华跃动!可是,银衣人非但没有抵挡,反而冷笑了一声,稳立在原地。

  担心对方使诈,聂宿探出的剑尖在半空顿了一顿,冷眼观察着对方的动势。

  然而对方还是如钢铁一般稳立当地,动也不动!

  难道……聂宿心中一震,想要止住剑势也难。

  然而不等聂宿手中的剑逼刺而来,银衣人竟直直跌了下去!

  心下一惊,聂宿好不容易止住手中的猛剑,却不敢怠慢丝毫,而是紧握着剑柄,趋步上前,探了究竟。

  “羽凌门灭,我岂能独存?!”银衣人冷笑着,大口鲜血从脏腑中呕出。言罢,气绝。

  他果然是服了毒?这个蠢人……

  聂宿走了过去,矮下身子合上了银衣人的眼睛,心中虽感冷悸,眼里却不禁浮出一丝笑意——毕竟,还是赢了!

  聂宿握着剑向大殿内走去,现在,只剩下那个躲在里面的掌门了吧?

  聂宿长长的舒了口气,封住了肩上的门户,强制血液的外流——肩上的那处,伤的不轻啊。

  羽凌门的大殿内实在是富丽堂皇,聂宿小心的绕过每一个红漆大柱,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有人的影子。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殿下的那位公子,请你上来。”

  聂宿闻声,迅速的侧过头去,只见高高的殿级上出现一个蓬头的女子,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聂宿的猛然回头,仿佛被什么晃痛了眼睛——这个女子手里拿着什么?可是距离过远,他根本无法看清。

  “公子怕了?”女子沉沉道,“小女子复水请公子上来。”

  聂宿心下一震,复水?不就是苦神的女儿?关于她的传言现在在江湖上还是经久不息……可是,那个传闻里奇美的女子当真是如今殿上蓬头的妇人?

  鬼使神差,白衣男子竟然走了过去,但是握着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一个台级……两个台级……聂宿终于看清了蓬头妇人手中的东西——竟是带血的短匕!

  聂宿周身一栗,手几乎握不住剑。这个女子,她到底做了什么?

  聂宿蓦然止步!

  一时间,大殿内一片死寂。

  不过很快的,白衣男子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大殿之上,那个无能的掌门竟横尸于此!腹部一片血红。

  对于这个杀惯人的杀手来说,这一幕竟也是让他心中一悸。

  ——羽凌门高高的殿级之上,掌门丧命于此,而他的夫人却手持带血的短匕站在殿上,身边还有她尚未成年的女儿。

  世事难测,那些昔年谈论复水传奇的人,又有谁能料到今夕之变?

  “呵,我把他杀了。”蓬头妇人缓缓开口,“他总是对我不设防备。”

  “我代你把他杀了!只求你留一条活路……”

  未等妇人讲完,聂宿便打断了她的话,“你竟把他杀了?”

  ——也许这就是人的天性吧?也不过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怪不得谁。可是这一幕是这个杀手从开始杀人的第一天起,所从未感觉到过的凄楚和悲切。

  聂宿只觉得周身一阵凉意,不由看了看蓬头妇人和她身边的女孩儿,缓缓道:“既然你那么想活,你们走吧。”

  妇人忽然欠下身子,如同平日的贵夫人般,向聂宿深深的行礼,道:“夫君已死,妾身也不能苟活。我求的、只是公子放我女儿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聂宿只觉眼前又是一阵晃痛。不对!还未等白衣男子和那个女孩儿反应过来,蓬头妇人的短匕已深深插入自己的喉管,妇人只觉嗓中一甜,便再无感知。

  聂宿不由深深的闭上眼睛,喉头缓慢的蠕动……

  大殿内,响起了女孩儿空旷的哭喊声。

痛·昔年(三)

  “怎么?联络不到子舸阁主?”红晴有些焦急。

  “要不然,我们去问问水音?”重双道。

  “也只有这样了。”红晴快步向子舸阁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小阁女们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

  这个许子舸怎么能一意孤行?现在,教主怪罪了下来,却又哪也找不到他的人。红晴感到心头一阵火烧。

  “这个……”一向果断的水音忽然支吾了起来。

  “哎呀,水音姐姐,现在你们阁主是大难临头了,你快告诉我们阁主吧,现在只有她能救的了子舸阁主了。”重双急了起来,“教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没错,水音,你快告诉我,我好尽快的派人去找他回来。”晴红急道。

  水音抬起头,看了眼红晴——既然事到临头,还是说了吧!

  “阁主他、他去了玄宇楼。”水音把心一横,道。

  “什么?!”红晴和重双都忽然失声。

  “他去那里做什么?!”红晴霍然从红木椅子上站起了身。

  “子舸阁主,他是去救涯菊阁主了。”

  “涯菊阁主怎么了?怪不得这些日子来,连秋世姐姐的影子也看不到……”重双道。

  “这个我不知道,我、我只知道涯菊阁主她去了玄宇楼。”水音尽量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良久,红晴才缓缓开口:“既然子舸阁主去救涯菊,那我就只能去救他了。”

  “什么?!”这样极平和的声音,却听的两位掌阁女心中一惊!


  塞外荒路上,只见一辆马车和一个骑马的青衣男子在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的路上疾驰,一个年轻女子时不时的把头探出车外,看着周边的路。

  “呀,终于快到家了。”女子长叹一声,又抬头看着马上的青衣人道:“到时候千万别走嘴……”

  “知道了,不就是说是你朋友么?”然而马上的青衣男子却听的心有厌烦,只顾一心快速赶路。

  “这么凶!”女子把头收了回来,满脸委屈。

  “小姐,你那句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了,难怪人家会不耐烦。”香汀掩嘴偷笑。

  “我是怕他忘了嘛,你这个朋友真是白眼狼。”女子转瞬便开始对身侧的蓝衣人埋怨,“我好心带他一同回家,他却这么凶。”

  蓝衣人看了眼正在埋怨的女子,不由更心生诧异——许子舸这么焦急的赶去玄宇楼,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哎——”女子的手在蓝衣人的眼前晃了晃,“什么嘛,根本没听人家说什么,真该连你一起,把你们踢回去!”

  马上的青衣人听着车里女子的埋怨,心下却更加烦躁起来,如今他除了赶路,早已心无旁骛了吧。

  正当这两马一车在路上疾驰的时候,在前面的差路口处,忽然有一道白影闪过。马上的青衣人定睛细看,才看出前面马上的是一个白衣男子和一个小女孩儿,然而,他们竟也是向着玄宇楼的方向驶去!

  这细下看来,青衣人不由蹙起了眉头,前面马上的白衣背影……怎么这般眼熟?

  想到这里,青衣人不觉想看看前面白衣人的正脸,于是低下头道:“前面的人,你可认识?”

  女子探出头来,不耐烦的白了青衣人一眼,便向前面望去,却不由惊喜的大叫道:“呀,是聂宿哥哥!”

  聂宿?!

  车内的蓝衣人和车外的青衣人都心中一震——是那个玄宇楼的天字号杀手?!

  “介绍我们认识啊。”青衣人道。

  “呃——”女子却撅了下嘴,道,“还是不要了。”

  “怎么?”

  “唔,聂宿哥哥的脸是玉做的,心却是钢铁做的呢。”

  青衣人点了点头,却越看前面的背影,越加觉得是从哪里见过。


  白衣人身后的女孩儿紧紧的闭着眼睛,心中的恐惧还未弥散。

  女孩儿的小手紧抓着聂宿的衣衫,眼中一片潮红。

  方才那父母双双惨死的景象,还在十岁孩子的心头盘踞,鼻边的血腥之气,久凝不散。

  “秋盈,我要把你带去玄宇楼。”聂宿喃喃道,“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活命,不要怪我。”

  叫秋盈的女孩听见了他在叫她的名字,便竖起小耳朵仔细的听,却全然听不见他以后的话。秋盈的小手还在颤抖,因为恐惧,秋盈不由得紧紧地把烫红的小脸儿贴在了聂宿的背上。

  后面的那些话,聂宿如同对他自己说一般轻声。

  ——不然还能怎样呢?任这个小女孩去流浪?她才十岁那么小。也只有把她带进玄宇楼,让她能在他身边,她才能活下去吧?

痛·昔年(四)

  “你听说了没有,少主正在向天阙宫提婚呢。”

  “这个事在江湖上都沸沸扬扬了,盟主该不会是怕了天阙宫吧?”

  两个玄宇楼的侍卫在暗自嘀咕,却让身侧经过的两个女子一惊。

  “呵,两位大哥,江湖之事,真假难辨呢。”秋世嬉笑着,“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天阙宫的人造谣生是,给自己壮胆呢。”

  一个侍卫不耐烦的看了眼秋世,道:“你一个小女子懂得什么?这事啊,千真万确。”

  “可是……”

  还未等秋世的话说出口,另一个侍卫便抢白道:“二位姑娘就不要多打听了,我们两个也不便说什么。”

  “哎——”秋世想叫住那两个侍卫,却见得他们溜的比兔子还快。

  “这件事,不知道子舸知不知道。”看着两个侍从离开,涯菊蹙起了眉头。

  “知道了又怎么样啊,全家上下谁不知道红晴小姐是单相思呀。”秋世道。

  涯菊摇摇头,道:“红晴性直,真不知道会因此做出什么傻事。”

  话音刚落,就有侍女急匆匆的跑过来,略有喜意的催道:“两位姑娘,我家小姐回来了,阑郧佑使让两位姑娘赶紧回去呢。”

  涯菊的心不由一紧。怎么这样快呢?自己还没有来的及偷到救砚熹的秘籍啊。


  榻上,涯菊看着身侧素面朝天的女子,心中一阵紧张。自己体内的病,她,真的要这么快就能医治好吗?

  榻边的女子把搭在涯菊腕上的手轻轻的收回,“不要紧的,再吃几副药就会痊愈的。”随即女子的脸望向阑郧,道,“义父,哥哥的医术真的是有进步了呢。”

  “小姐,那我家小姐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秋世急道。

  “两位姑娘不必心急,想除掉体内全部的寒气也不是三五天的事情,两位姑娘大可放心的在玄宇楼内修养。”女子的脸忽然低下,悄声道,“我还想和两位姐姐交朋友呢。”

  涯菊听过女子的这句话,不由喜上眉梢——玄宇楼公子的妹妹,应该不会不知道怎样破解封脑的吧?如果不能靠近卫重,那么、那么就真的要先欺骗卫瞳么?


  “我回来了。”卫瞳欢喜道,“我刚才见到一个仙女姐姐,漂亮的紧!”

  然而屋内的两个人却都各怀心思,无心听眼前女子的唠叨。

  “不瞒姑娘,我来玄宇楼是为了找人的,不知姑娘能否帮忙?”青衣男子道。

  “找人?”卫瞳撅了下嘴巴,“是这里的侍卫?侍女?还是佑使呀?”

  “都不是。”青衣男子有些急,道,“她叫安涯菊。”

  蓝衣男子怔了一下,锁起了眉头——许子舸来这里是为了找涯菊?……怎么回事?

  “安涯菊?我有空去问问义父好了。”

  “有空?!”青衣男子急道,“快点不行吗?就现在!”

  卫瞳瞪起了眼睛,“哪有这样的求人办事的呀,你越凶,我就偏有空再去!”

  “那就只好看我自己的了!”青衣人说罢,便要冲出去。

  卫瞳看到眼前人目露凶光,不由吓了一跳:“你、你找死呀?”旋即便委屈了起来,“真是白眼儿狼呀,我好不容易把侍卫骗了过去,把你们带进玄宇楼,你却这样,这么早就把尾巴露出来了,早知、早知这样,我就早点把你踢回去啦!”

  青衣人不由软了下来,“那、那大小姐,我就求你快点才是!”

  卫瞳撅着嘴道:“这还差不多,那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青衣人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犹如煎熬——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主儿?真是所托非人呐。也罢,好在她把自己带进了玄宇楼,如此便宜地避过了阑郧那个老狐狸。

  “哎,那个白眼狼,你叫什么名字呀?找到了人我也好告诉人家是谁找他呀。”卫瞳把刚解下的猞猁裘又重新披上,翻着白眼儿,道。

  青衣人向后看了一下,没人了……不由怔了,方才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在下许子舸。”

  卫瞳不由拍了下脑门儿:“对了,刚才听见他叫你名字来着,怎么讨人厌的人连名字都这么难被记住呢?”

  许子舸苦笑了一下,无心回应她的挖苦。

  看着披着猞猁裘的女子蹦跳出去后,蓝衣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是因为涯菊来的?”

  “呃?”许子舸才从暗忖中醒了过来,向蓝衣人看了过去,“真是不知道这个树干女人死到这里来干什么。”

  “和……”蓝衣人压低了声音,“和宫里无关?”

  “哪会有关系?”子舸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可蓝衣人却听的字字仔细,但愿这个人不会耽误到自己的计划……蓝衣人暗想。


  卫瞳从拐角跑过来的时候,刚巧撞到了一个人,不由“呀”了一声,定睛细看下来,不由没了脾气,乖声道:“聂、聂宿哥哥。”

  没有等到白衣男子的回答,卫瞳便扯着嘴角尴尬的笑笑,看向白衣男子身后怯生生的女孩,惊喜道:“呦,谁家的孩子啊?好可爱!”

  “捡来的。”白衣男子沉沉道,“我准备把她送给玄宇楼。”

  “你、你是说要她做杀手?!”卫瞳张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惋惜道,“她还这么小……如果也要封脑的话……。”

  封脑!

  白衣男子霍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急促,“等等,你刚刚说什么?封脑?!”

  卫瞳被这个向来冷漠、现今却面容紧绷的杀手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额上一阵冷汗——这一直是玄宇楼建楼百年来的秘密,外姓的杀手在进玄宇楼的第一刻钟起,就要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痛——封脑——而这种痛,也会很快被忘记。

  作为杀手而言,也只有洗去所有关于曾经的记忆,才是最好的解脱和救赎吧?

  白衣男子看到卫瞳支吾不出话来,顿时一切了然于心。

  难道那个黑衣女子的话不是在欺骗?白衣男子的身体止不住的抖了一下,是曾经的记忆在慢慢苏醒吗?

  “聂宿哥哥?”看着白衣男子正在失神,卫瞳更是诧异起来——怎么一向没有多余表情的聂宿哥哥,今天会这般古怪?

  聂宿醒了过来,看向卫瞳。

  卫瞳厚着脸皮嬉笑了一下,道:“如果聂宿哥哥愿意的话,不如把这个孩子交给我吧?”卫瞳又解释道,“虽然我的医术不够精湛,但至少做一个医者要好过做一个杀手千百倍吧?”

  白衣男子细细听着,当即心中一阵释然:“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看到卫瞳牵过自己的手,秋盈扁了扁嘴,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两只小手死抓住聂宿的手心不放。

  “她怎么了?”卫瞳吓的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讷讷。

  秋盈把小脸儿死扎进聂宿的怀里,泪水淌个不停,窝在聂宿怀里的小身子还在不住的打斗。

  “不走不走……”聂宿终于听清秋盈在嘟囔着什么,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轻声道,“哥哥也住也这里,你跟着姐姐,哥哥以后回常来看你。”

  “骗人骗人!”“哇”地一声,秋盈哭的更欢,头紧紧埋进聂宿的怀里不愿出来。

  卫瞳被这嘶心裂肺的哭声吵的心烦,又不好发作,只能凑到秋盈的耳边道:“好丫头,你要是跟了姐姐,姐姐天天请你吃糖。”

  秋盈扎在聂宿怀中的小脑袋在剧烈的摇晃,哭声不止。

  “她爹娘刚刚死去。”聂宿低声道。

  卫瞳听罢,心中一软,摸了摸秋盈的头发,道:“姐姐以后天天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然而,这句话却竟然奏效。

  秋盈从聂宿怀里转了个头,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小眼睛,那天真可爱的眼睛里还淌着泪,哭声却打住了。

  “真的?”秋盈的小脸儿红了红,飞起两小朵嫩嫩的红晕,撅嘴道,“娘以前也天天讲故事给我听。”

  “当然。”卫瞳一喜,赶紧从聂宿的怀里把秋盈接了过来。

  聂宿起身,衣衫的前襟被秋盈的泪水打湿了大片。

  “那也能常见到哥哥?”秋盈嘟着嘴巴。

  “能。”卫瞳嬉笑一声,想赶紧趁着怀里的丫头没有反悔,把她带走。

  可是,方一转身,又忽然想起什么般,卫瞳回头道:“不知道聂宿哥哥知不知道玄宇楼里一个叫安涯菊的姑娘?”

  看到白衣男子又一个失神,卫瞳旋即抱怨起来,“我就说嘛,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玄宇楼里哪来个人叫安涯菊的?那个白眼儿狼还偏说……”

  白衣男子却忽然道:“知道。”

痛·昔年(五)

  卫瞳安排好秋盈的住处后,就得意洋洋的大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向着正在焦急等待她回音的子舸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告诉你吧,白眼狼,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子舸的心中正紧张的同时,幔帐后的涯菊更是摸不着头脑——自己被玄宇楼的千金小姐莫名其妙的叫来,来到后,更加让人费解的的是,这个小姐竟是让自己藏在这幔帐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屋子里的人都是谁呢?

  想到这里,涯菊不由从幔帐后探出了头,想看个究竟,却顿时失声,“子舸?!”

  幔帐前的人闻声都是一惊,然而迅速的都反应了过来。

  “真是的,说好了等我叫姐姐的时候你再出来的嘛。”卫瞳撅起了嘴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子舸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肉都不由紧了起来,心下却松了一口气——奇怪,短短数日未见,为何如同隔世重逢一样?

  “喂,现在屋子里没人了,你总该告诉我实情了吧?”子舸道。

  涯菊苦笑了一声,道:“我来……是为了件比命都重要的事。”

  “比命都重要?”子舸问道,“难道是宫里的任务?”

  涯菊摇摇头道:“子舸,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我在这儿。”

  虽然不明所以,青衣男子还是轻轻点点头。

  “现在放心了吧?”涯菊转瞬笑了起来,“我很安全。”

  子舸的话刚到嘴边又吞了下来,许久,“我、我又不是为你来的。”

  涯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苦苦的一笑。沉吟良久,担心道:“少主要娶红晴,你知道了么?”

  “呃?”子舸怔了一下,又道,“怎样?”

  “你不回去吗?”

  “你是在赶我走?”青衣男子的表情忽然僵了起来。

  “没有,只是……”涯菊没想到子舸会会错了意,可是当下,只怕越解释就会越伤他吧?

  一时间,空气也僵了起来。

  红衣女子的心在微微的颤栗,紧握着拳的指关节泛起了白——再不说的话,他会一直傻等下去吗?一直以来,这个眼前人都让她在死寂中觉得温暖,让她偶尔也会想到借了他的肩来靠一靠,可是,她的感情,仿佛只是关于砚熹的。

  无语许久,涯菊终于开了口:“子舸,红晴她在等你,不回去吗?”

  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子舸却忽的笑了——早就料到会等来她这句话了吧?等来她的这句话了,他是该笑啊,自此再不用奔波、再不用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了。可他却执拗和愚蠢,如果可以等,他也愿等她嫁人,生子,老去……她本可以不用说这句话的。现在,他还有什么可以等?

  她可以不用这么伤他的啊。

  就这样让他装傻一辈子。

  他也觉得幸福。

  “我懂了。”子舸转过身,畅笑了起来,“哈哈,其实你也不要会错意。我没有爱过你,真的一点也没爱过你。”

  红衣女子的喉咙蠕动了一下,看着他夺身离开后,泪水如同透明的珠子点点滚落——她有多久没有哭过了?她比他还痛,他知道吗?

痛·昔年(六)

  白衣男子的肩被重重的撞了一下,正当他要抬头仔细看清来者的面目时,却是对方先低呼了出来。

  “是你?!”子舸睁大了眼睛——眼前的白衣人不就是在雪谷里持有令牌的人?原来,他竟是玄宇楼的人!

  白衣男子倏地蹙起眉头——是救下那个黑衣女子的人?他和那个黑衣女子,一定是有关系的吧?

  “你这样匆匆忙忙,是要逃出这里?”令子舸惊异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似乎失语的白衣男子竟率先开了口。

  白衣男子向子舸后面的方向看去,忽然怔了一下——他是去找过那个黑衣女子吧?

  “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你是痴心妄想。”白衣男子继续道,“这里到处都是阑郧的爪牙,纵使你可以从那间屋子逃到这里,也绝不可能从这里再逃出玄宇楼。”

  那间屋子?子舸愣了一下,旋即回头望去,不由喉中一涩——这个人,他竟知道自己是去了涯菊的住处?

  然而很快的,子舸便把头转了过来,诧道:“你怎么知道?”

  白衣男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只是反问道:“她对你很重要吧?”

  子舸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会这么问他,便蹙起了眉头:“奇怪,在雪谷里的时候,你不是还要杀了她吗?”

  “走吧。”白衣男子没有回答子舸的问题。

  “去哪?”子舸不解道。

  白衣男子依然不动声色,“怎么?你想死在这里?”

  子舸越发一头雾水,“你想救我?”

  白衣男子只是道:“我叫聂宿。”

  子舸徒然觉得心下一惊,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竟是玄宇楼的天字号杀手?可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从这里出去?

  子舸向聂宿抱拳告辞后,纵身翻上马背,向天阙宫的方向驶去。

  ——也许是因为神思恍惚,对于这个已然在江湖闯荡数年的人来说,竟未发现身后一直有人在步步紧跟!

  天阙宫的马一向是武林中人为之垂涎的宝骑,这不单单是因为天阙宫训练出来的马不受天气的影响,任何时间里都快步如飞。而是也因为这些马都有着极强的灵敏度,能够在近距离里察觉到身侧浮动的危机。

  子舸只觉得身下的马忽然慢下了速度,转瞬便前蹄仰起,长嘶一声——不对!子舸勒住了缰绳,却没有迅速的掉转马头,而是轻轻的把手扣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探测的一击!

  身后枣红色马背上的白衣男子也勒住了缰绳,正待喊话,却不料前面的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剑直直向自己的喉管刺来。

  “啊呀!”子舸在看清来者的面貌之时,不由惊叹一声——这个聂宿倒是奇怪,在玄宇楼的时候好心带自己出来,现在却又这般鬼祟的跟踪自己,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眼看手中的剑势已然无法止住,子舸便挥力倒扣了下手腕,手中的剑便失了准度。

  枣红马背上的白衣男子冷眼看着这瞬间发生的一切,不由暗喜——是天阙宫的“诛却”剑法!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天阙宫的人了。那个黑衣女子,也难保不是天阙宫派来的人吧?这场跟踪,还算是有收获。

  想到这里,白衣男子却松了口气——这样说来,即便是被封过脑,那七年前的事情也大有可能是与那个女子无关?那个黑衣女子,不过是想接近玄宇楼而编出了那样的谎话吧?

  可是,聂宿又止不住的想起了雪谷里黑衣女子的神色……

  忽然间,心中方寸大乱。

  “你在跟踪我?”子舸将剑收回鞘中。

  “你是天阙宫的人?”聂宿的声音不疾不徐,“看来安涯菊也是?”

  子舸没有料到聂宿跟踪自己的原因,竟是想知道涯菊的底细。这个江湖上向来眼里只有人命与酬金的杀手,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这些?

  聂宿在子舸的眼中已然得到了答案,便蹙了下眉头,趁子舸无意间勒紧了缰绳,转而向玄宇楼的方向返回。

  子舸从胸中吐出一口气,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个聂宿,会不会伤害到涯菊?


  “真好。”卫瞳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那个白眼儿狼终于走了。你的伤完全好了之后,可别怪我不多留你哦。”

  蓝衣人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其实自己的伤,也早就好了吧?

  蓝衣人不由侧过脸去,紧紧拳头,修长的手指冰冷而坚硬。在被掠去天阙宫的十二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洗雪被灭门的耻辱,十二年的等待和苦苦历练的修为,终该有了一个完美的出口。

  只是,蓝衣人侧眼看了看正在修习医书的女医者,却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一个女子,无论如何,也是抵不了他心中的仇恨。那十二年前的雪夜,那些展家庄内的人流淌的鲜血,那些入侵者的嘴脸,那一场纵天大火……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只是他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是江湖上最正常的新陈代谢,强者一但疏忽大意,沦为弱者,被诛杀则是在所难免。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片范围,才被称做江湖武林。



  “秋盈?”卫瞳抱起一卷医书,走出门去唤那个孩子。

  然而这样的一个名字,却让蓝衣人为之一震——虽然他已然见过这个孩子,也听到卫瞳无数遍的唤她,可是偏偏每次听到,心下都会莫名一震。

  ——其实又怎么会是莫名呢?当他听说是聂宿捡来的孩子后,一切便都了然于心。羽凌门无能掌门,和当年绝色的复水姑娘的幼女就是叫秋盈,这点,武林里的人多少都会知道的啊。他的心悸,是因为那个孩子居然有和自己一样的经历。

  他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有阴影的从前啊。

  “又跑去找涯菊姐姐了吧?”卫瞳懊恼的把书丢在桌子上,“真是一点都不刻苦。”

  “是个可怜的孩子,照顾好她吧。”蓝衣人喃喃着。

  卫瞳睁大了眼睛,在他的语气里揣测着他的内心——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把小孩子当作一回事?难道像聂宿哥哥和他这样冷漠的人,对小孩子就会另当别论?

  卫瞳又怎么会知道,他可怜那个孩子,是因为他可怜曾经的自己。卫瞳也不会知道,蓝衣人刚刚的那句话,算是给她的临别嘱托了——今夜过后,她便很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痛·昔年(七)

  “姐姐,这把剑能送我么?”秋盈点起脚尖,指着涯菊帘后包裹里的那把黑色长剑。

  秋世看了过去,不由哑然,迅速整理了包裹,用帘子把剑遮的严严实实——如果让玄宇楼的人看见可不得了。

  “小孩子要剑做什么?”秋世嗔怪道,“等涯菊姐姐回来了,要她打你的屁股。”

  “涯菊姐姐就在窗外啊。”秋盈嬉笑着,红着两颊指着窗外,“和那个白衣服的哥哥一起呢。”

  白衣服的哥哥?秋世把头凑了过去,窗外面,果然是阁主和那个聂宿佑使。秋世把秋盈从窗边拉了回来,嗔怪道,“还不回去跟师父学医?”

  秋盈伸出了截粉嘟嘟的小舌头,扮了个鬼脸,便跑开了。秋世叹了口气——若不是亲身经历,她万也不会想到如今的玄宇楼竟会平易到这种程度。在玄宇楼的前辈们面前,那位新继任的公子,怕是也不会轻松吧?


  “你,是天阙宫派来的人吧?”聂宿的语调不疾不徐,却是极低的。

  大风从两个人的周遍擦过,带起了衣袂,阳光将两个人的脸都化做了柔软的光晕。有一瞬间的空间是静止的,两个人都不禁止住了所有唇边的话语,微微泛起了眉头。

  ——这样熟悉的境况,宛如、宛如诀别的那天。

  面对白衣男子的问题,涯菊只是蹙眉不语。刚刚在屋子周围乱走的时候,不料撞见了砚熹,本想避开他,却听到他先开了口。

  涯菊浅笑了一下,道:“很快、很快我们就会重逢,砚熹,我很想你。”

  聂宿的心不由抖了一下,呼吸也仿佛停顿了片刻,许多备好的话语一时忽然抵不到唇上,便颓然无声了,只能长时间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颤动不已。

  忽然间,如同心虚般,聂宿侧身如逃跑一样的迅速离开了——只怕再弥留下去,就会对她的话坚信不已了吧?

  大风依然有止不住的去势,风里单薄的女子望着那一袭白衣的离去,满目怅然。

  忽然涯菊的眉头蹙紧了,手指紧紧的扣住腰部。这样的疼,是那处深可及骨的伤么?还是、还是七年前的那个伤口遇寒又在隐隐作痛?

  涯菊不由闭上了眼睛,微微喘着粗气——然而稍一闭眼,七年前的那幕又在眼前再次重现……

  “能不走吗?”十六岁的她望着面前的白衣少年缓缓开口,眼睛里却是恳求。

  风流冲击着少女腰上的深伤,然而一切疼痛在这样的境况中又怎么能被察觉?

  沉吟良久,白衣少年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微儿被他们捉走了,我不能……”

  她打断了少年的话,有些急道:“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你去哪找微儿?”她痛恨自己如此自私,但是如果不能挽留他,他马上就会在自己的生活里消失,这让她如何清醒?

  “微儿是我的亲妹妹,无论如何、就算以生命为代价,我也要找到她。”少年的话语里带着冷醒的决绝。

  她捂住伤口,忽然因为疼痛而几乎不能完全直起腰来。然而,就在无语的间隙,少年忽然纵身跃上马背……

  她看着飞奔出去的马,颓然倒地,用劲全身的力气近乎竭嘶底里,“带我走不行么?”

  然而马上的人还是头也不回的决绝离去。丢下了他的那把佩剑给他。

  他们都知晓,也许从今以后,彼此便是天涯相隔,海角相阻。

  剑。是他留给她的纪念。

  她也是有伤的啊……因为深知微儿是他深爱的妹妹,所以在那几个盗贼一剑刺来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的为微儿挡了那一剑,那样的痛,她却不敢发出任何一个音节,腰上的伤口淌出的血液也曾让她恐惧。是因为担心花太多钱看医吧?那几个盗贼皱了下眉头,便带走了微儿留下了她,她颓然的伸出手去阻拦,却无济于事。

  真好笑——是因祸得福么?盗贼本想杀的是当时几近疯狂的微儿,要带走的是她,但是因为那一挡,却把什么都改变了……

  她忍着巨痛迅速的为自己包扎,封住了腰上的门户,随即又裹了件外衣——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伤,失去微儿,已然会让他心痛不已了吧?

  她忍着伤口的痛楚,就算在他策马离去的时候,也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因为别离,她才萌生了幸福的执念。

  涯菊长吁了一口气,紧紧暖衣,迅速的回了屋子——再这样呆下去,怕是没有等到砚熹恢复记忆,她的身子就已然吃不消了吧?

第四章 火·暗计(一)

  烈风呼呼,似乎近在耳畔。那样清晰的呼喊,让屋子里两个熟睡的女子都不由惊坐了起来。

  “小姐?”显然是有些蒙,秋世随着涯菊走到窗边,脱口:“啊呀!是卫、卫瞳那边起火了!”

  涯菊把头从窗边收了回来,披上衣服,迅速的向卫瞳的住处跑去。窗边的秋世显然还没有回过神儿来,睁大的眼睛依然不可思议的看着大火漫起的地方。


  大火外,蓝衣人紧皱着眉头——这一天终于即将到来,可自己为何却这样失神?

  这是他进玄宇楼以来便筹划好的呀,趁玄宇楼公子的妹妹熟睡之后,纵火烧了她的住处。这样必将会引起楼内的大乱,他便可以趁势取了玄宇楼公子和那个老狐狸的首级。可是当下,看着玄宇楼里的人奔走、呼救、灭火,他的心竟抽搐了起来——那个丫头,她一定很害怕吧?

  蓝衣人握紧了拳,闭了闭眼睛,竟直直冲进了那个燃着大火的房间!

  “酬天!”刚刚赶来的涯菊看着同僚冲进了漫天火红的房子里,不由失声。

  他去里面干什么呢?他那样的人,到底是在在乎什么呢?

  这里的房间为何会突然失火?涯菊皱起了眉头,心下忐忑起来——如果是有人纵火,今夜的玄宇楼必将有大事发生!


  “卫瞳?!”蓝衣人在火里大声的呼喊,浓烟滚滚,随着他的咳嗽呛入了肺部,蓝衣人已然感到胸腔里一阵压迫感,几乎喘不上气来,握着纯黑色刀的手不由松弛了下来,呼吸愈发急促。

  “卫瞳?”蓝衣人只觉有人抓了他的衣衫,旋即又颓然松手。

  蓝衣人矮下了身子,低声咳嗽着,把昏倒在地上的人抱了起来,半躬下身子,冒着熊熊烈火冲了出去。

  强势的风裹着大火,包抄着卫瞳住的房舍,里面的侍女们都纷纷被救了出来,却迟迟不见卫瞳的影子。

  “不行!”玄宇楼的新公子卫重急道,“我自己进去吧。”

  然而刚向前一迈步,又被生生的挡了回来。

  “公子怎能这样冒失?”阑郧的脸被火光映着,已然是老人的面目,“还是让老夫去救瞳儿!”

  卫重摇头道:“我的继任本就是玄宇楼的不幸,如果我出不来了,玄宇楼就拜托义父您了!”

  站在不远处的涯菊此时却哑然失色,脸色忽然苍白,从齿间吐出几个字,“酬、酬天?”然而那样冷醒的女子还是迅速从惊异中回过了神,叫住了正欲冲向大火里的卫重。

  “公子慢着!”

  闻声转过脸的卫重,顺着涯菊的目光看过去,却不由讶然——一个蓝衣男子正抱着卫瞳从火里冲了出来,背上负着的纯黑色刀鞘在暗夜里被火光映的熠熠生辉。

  “妹妹……”卫重的眼里一道白光闪过。

  然而身侧的阑郧却紧紧的皱起了眉头:“那个人?”

  涯菊再次向酬天看了过去,那个死命冲进火里又冲出来的人……是不是在这短短的几日里,就真的改变?

  蓝衣人倏然停了下来,喘起了粗气,在这样酷寒的天气里,额上的汗珠却不断的渗出又滚落。然而就是刚才不经意的向前一瞥,蓝衣人的眼睛里便擦出了一道雪亮的光——玄宇楼的新公子和那个老狐狸就在前面!

  蓝衣人旋即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等下一旦失手,就只能靠她才能全身而退了吧?蓝衣人将怀中人平放在地上,却又凑进了她的耳侧,对昏迷中的人低语,“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你?”赶来的众人中,一个声音略带迟疑的发问。

  酬天站起身子,把手缓缓抬起,猛然间抽出了背上那把黑色的刀,刀一出鞘,便射出了一道奇异的光芒。众人诧异的同时,不由侧过了头回避那样刺眼的光。

  “酬天,你这是?”

  酬天闻声看去,是一张熟悉的女子的脸,心中慌了一下,却随即平定,没有理睬女子的话。

  “你认识他?”阑郧警惕的眼睛审视着涯菊,“他怎么会在玄宇楼?他是谁?”阑郧隐隐不安,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气息——杀气!如此浓烈的杀气,让久经江湖的他都为之一震!

  “不说?”阑郧看着涯菊的眼睛,厉声道,“那就只有杀了。”

  “什么?!”涯菊不可思议的冷笑了一声,“他才刚刚冒死救了卫瞳啊。”

  正待阑郧下令的时候,酬天忽地笑了,紧握着刀的手已然准备好了一切,眼神里的光如手中的刀光一样眩目明亮。

  “忘了我了么?”酬天的声音徐徐响起,“十二年前的展家庄也忘了么?”

  众人一头雾水的时候,阑郧却是倒吸一口冷气,展家庄?眼前的这个蓝衣年轻人莫非是……

  “记性还真是不好啊。”酬天握着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样的罪行怎么说忘就忘呢?”

  阑郧闭了下眼睛,吐出一口气,让身侧的卫重深感诧异。

  十二年前的事他曾努力忘记,本以为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再也不用想起。可是如今一经提醒,那些事却异常清晰的一一过目。

火·暗计(二)

  展家庄。

  还是没有忘啊,反而、反而还是铭记着啊……

  十二年前的大风雪之夜,玄宇楼、天阙宫、苦神堂以及江湖上的众多门派一起赶往展家庄,按照事先谋划的那样,齐齐杀了进去,将那股正在愈发强大的江湖势力生生灭了下去,以展家庄的鲜血而自保。然而,事后的那场大火,是为了不给展家庄留一个活口,而被他亲手放的……

  往事袭来,心中绞痛。

  “你想如何?”许久,阑郧开口道。

  “取你们的首级!”酬天的嘴角带了丝莫测的笑。

  “酬天……”涯菊喃喃,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却这样隐忍和残酷。

  “放肆!”卫重道,“先杀了我再说吧。”

  “你,当然是要杀的。”酬天冷冷道,“不过,子代父过,会不会有点委屈?”

  仿佛隐隐猜到了什么,年轻的公子扣住了腰上的剑柄,等候着那场激斗的来临。

  一触即发。

  “也好。”阑郧突然笑道:“如果你能赢了重儿,老夫的头便也赔给你了!”

  重儿?卫重向那个老人看过去,是不是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唤他?自他懂事起,这个老人便一改之前对他的慈爱,而是一直对他越发严苛,是啊,他就是那样希望的吧?希望他的严厉,能使他成长为玄宇楼坚韧而无情的公子。可是义父又怎会知道,当时尚且年幼的他,曾多想再次攀上他的脖子,听他如父亲一样的唤他。

  “这么好?”仿佛不能相信,酬天迟疑的问。

  “当然。”阑郧又道,“不过,你要放了瞳儿。”

  酬天冷笑了一声,道:“没问题。她的命于我,本就没有价值。”

  涯菊在暗夜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觉心痛而有揣测。没有价值么?你那样冒死的冲进火里……

  话起话落间,酬天便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虚空中霍然一亮,那长刀的光芒瞬间投于半空!

  同时,卫重的手也迅速的抽剑而起,厉叱道:“任何人插手,杀无赦!”

  刀剑在半空相撞的刹那,随着“喀嚓”一声脆响,一团炽光迸裂开来,众人的脸色为之一映。酬天和卫重握着兵器的手都不由一阵颤痛。

  强强相对。二人的虎口都被方才那一撞,震出了血口。

  角落里的聂宿不由蹙起了眉头,这样强的两个人,怕是要两败俱伤吧?

  激斗中的两个人翻身而下,刀法剑术刚柔相克,擦出白色的火花无数。酬天的刀在半空中凌厉的划出一道道白光,截断卫重一条条的剑花。

  猛然间,卫重一个纵身,从酬天的背部跃了过去。卫重一剑刺去,酬天躲闪不及,衣角被剑绞成段段碎布,从半空飘落,如同蓝色的雪片。

  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酬天冷笑一声,反转手腕将刀抛到半空,那样凌厉的刀在直直下坠的时候,竟又被腾身而起的酬天一踢,在卫重胸前擦出一道血红。

  刀在半空游走一遭后,又回到了持刀者的手里,泛出了一道得意的寒芒。

  卫重踉跄后退了几步,扣着剑柄的手指微微颤抖——近百招过后,自己居然于那个蓝衣人无法,反而被他所伤……

  正当卫重暗自忖度的间隙,酬天飞身掠起,手里持的黑色长刀直直向卫重的咽喉割去,见血封喉的利刃泛着寒光划破夜风,眼看就要抵达卫重的喉部……

  在场的众人无不失色,正要上手的时候,却被阑郧一一拦下。

  然而似乎必胜的酬天在即将得手的时候,却放慢了手中的刀势……

  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公子是要……酬天在刚看出对方的用意之后,只见卫重一个纵身,借助身后树干的力量一跃而起,落地时已然到了酬天的身后。一剑刺去时,酬天手掌扣地脚登树干,旋即掠了出去,却终究被剑伤了脚裸,殷红的血色瞬间渗了出来。

  正当众人暗中松了口气之时,酬天没有像众人所预料的那样因受伤而反应不及,却是连气都没有喘一口便又向卫重攻了过去!

火·暗计(三)

  疯了么?涯菊看着不顾一切要致卫重于死地的酬天,心中大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了,居然还这样用力的攻击,难道,他也是在致自己于死地?

  “啊!”涯菊低呼,那个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卫重,恐怕再无力避过那个蓝衣人自杀式的致命一击,而是紧紧扣剑的手指,准备玉石俱焚。

  不行,这样下去,两个人都活不了!涯菊忽然紧张起来,呼吸急促。难道,这是个机会?自己如果救了卫重,那玄宇楼定然会不吝答谢,到时,纵使他们有万般不愿,也会答应自己为聂宿破了那封脑吧?

  想到这里,涯菊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紧闭双眼挡在卫重的身前……

  所有人都是一惊,酬天看着挡在仇人面前的熟悉女子低呼了一声,想要收刀,却已然控制不住刀势,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移了下手腕,让刀失了准度。

  “涯菊……”看着倒下去的女子,酬天双手颤抖,再也无勇气将刀从女子的身上抽出。

  角落里的白衣男子怔在了当地,手中的剑倏地滑了下去,“当啷”一声脆响。

  “快、快走啊。”不知何时,那个被酬天从火里冒死救出的女子醒了过来。

  酬天闻声,闭紧双眼,迅速的咬牙将刀从近乎失去意识的倒地女子身上抽出,足尖点地,飞身掠上屋顶。

  “不必了!”阑郧却出乎众人意料的喝止了正要去追蓝衣人的侍卫。

  涯菊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头脑中的意识还有所残留——因为自己的舍身相救,卫重会告诉自己破除封脑的方法么?至于酬天……她欠了他的。

  暮色中,即使没有人追赶,杨酬天的脚步也未曾慢下,紧握刀的手一直在不住的颤抖。就只差一步了啊,那一刀果真能杀的了玄宇楼后人的话,就算他自己耗尽全身的气血当场猝死又如何?可是涯菊却偏偏……他忽然停了下来,脚裸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向外渗血。

  “下一个,是天阙宫了吧?”酬天喃喃,紧了紧手中的刀。

  苦神堂一年前自武林消失,剩下的可觅仇的门派,除了玄宇楼,就只剩下那里了。

  他不在乎死亡,可是在雪恨之前,他一定要活着。除了报仇,他还有什么可以被看作是活下去的理由呢?他本可以拥有的一切,在十二年前,就损失殆尽了啊。

  白衣聂宿踏着石级走进了玄宇楼的大殿,心中却茫然空白——有时,人想的过多,反而会脑中一片空白。

  “聂宿哥哥。”闻声转过脸的聂宿,看了看石级下的卫瞳。

  “是……是盟主派来的人?”明明已经全部了解,石级下的女子还是迟疑的问问,“是因为上次令牌的事?”

  石级上的聂宿缓缓点头,白色衣摆迎风猎猎作响。

  “是哥哥让我来的。”卫瞳跑了上来,在聂宿耳边喃喃,“哥哥说这次盟主好象真的有些气怒,他让我带你走。”

  聂宿看着卫瞳,嘴角扯动了一下,眼里却殊无笑意,顾自向大殿里走了进去。

  ——还是这样固执?即使就要面对严厉的惩罚也如此?卫瞳望着正在逐渐远离的白衣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义父、哥哥、聂宿哥哥、杨酬天,他们的想法她永远无法洞悉,他们的天下,是把她排除在外的。

  而她,不过是一个想要寻求安宁的弱女子。

  卫瞳黯淡的笑笑,她这个医者,还是云游天下去治病救人比较实际吧?

火·暗计(四)

  “本应是废了手脚的。”少主在大殿上吟吟而笑,“这样重要的任务你居然都可以办砸。不过,将功赎罪这等美事,聂宿佑使你……”

  “当然不会放过。”聂宿抬起了头,道。

  “好!”少主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坐椅,显然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既然你丢的是那块能号令武林一起对付天阙宫的令牌,错过了整治天阙宫的最佳时机,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康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天阙宫教主的座下高手无数,单凭聂宿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付的了天阙宫?”在一旁的卫重有些诧异和担忧。

  “卫重,你现在,应该叫我少主的吧?”

  卫重怔了一下,旋即又笑了起来:“看来我还是活在小时候。”

  少主没有理睬卫重的话,只是继续缓缓道:“聂宿佑使大可放心,盟主既然下定决心要灭了天阙宫,当然要一次性让他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聂宿恍惚的重复了一句,心有迟疑的等待下文。

  然而此时的卫重却心头一片凉意,幼时同样志向的他们,如今还是走了不同的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几年的光阴未见,再相聚时,他们已然如云泥般遥远。

  少主打量着聂宿的表情,吟笑了一下,道:“盟主这次派下的都是江湖上如佑使这样的人啊。”

  “什么意思?”聂宿抬着头,冷冷道。

  “不为名只要利——这次任务交给的都是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有相当当的名号,却极少有人看过他们的庐山真面目。”少主道,“看来聂宿佑使你,还很不了解自己啊。”

  停了片刻,少主又继续道:“我要迎娶天阙宫那老魔头的女儿——这个,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了吧?聂宿佑使你,就要带领那些高手在我迎娶苏红晴那天动手。如果一旦失利的话……”少主的手指轻轻的叩响了手中的杯盏,一口茶咽下后,少主止住了笑容,道,“那就不要让那老魔头知道真相,嗯?”

  聂宿冷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少主放心,当然,不会交代出盟主。”

  少主的眼神里忽然变换了下光彩,用指甲挑掉了茶盏里的茶沫,道:“如果查尸时,发现留下天阙宫里的任何一个活口,杀无赦!”

  不能留下天阙宫的任何活口?聂宿霍然一抬头,眼里擦出一道雪亮的光。

  “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卫重蹙起了眉头,心中一片凝重,“那苏红晴呢?也杀掉?”

  “没有听懂我的话么?不许留下天阙宫那个魔教里的一个活口!”也许是没有握牢,在少主话音刚落时,杯盏“叮啷”一声从桌子的边角落了下来,茶水溅了一地,绘着蓝花的杯子被摔的粉碎。

  卫重让上前准备打扫的粗使丫头退了下去,顾自笑道:“少主这是怎么了?”

  聂宿在大殿之下正对着少主的位置,方才那“叮啷”一声让他从失神中醒了过来,然而站在这个角度上,刚才那一幕却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正待要从少主的神色中找出些倪端来,却听见卫重略有沉吟道:

  “莫非少主是忘了红晴?她和康敬,曾经亲如兄妹啊。”

  少主忽然苦笑,有些冷冷道:“亲如兄妹?还真是亲如兄妹啊。”

  卫重看着他的神色,恍然忆起了数年前这个人的骤变:不再与他和红晴说一句话,不再与他们有任何亲近,对于红晴与他自己,叫霍康敬的少年仿佛是突然丧失掉了关于他们的全部感情。原本那样平易的少年忽然变的如此漠然,甚至是……胆怯。那种恐惧与任何人交往的样子,一直让他觉得痛心和怪异。

  直到数年后的再次相聚,原来也无法重逢。

  想到这里,年轻的玄宇楼公子的清朗的脸上忽然划出了一丝恸色,两唇轻轻启了一下,终又严严实实的合上——没必要做任何挽留和猜疑,他们自出生起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们相携的无猜之年会是他们成年后的一场痛,而成年后的他们,也早就注定会这样在不同的立场上僵硬的相持。

  他还在怀恋什么呢?什么都已然成空了啊……

火·暗计(五)

  又下雪了。

  在这个寒冬里,漫天无休止的大雪前赴后继的赶来,那样的白色充盈了整个冬天。仿佛与温暖再无交集。

  天阙宫的许子舸阁主满心疲惫的回了天阙宫,迎面恭候他回来的,除了子舸阁的掌阁女水音,却还有红晴阁的掌阁女重双。

  子舸疲倦的翻身下马,蹙起眉头看了看水音身旁的重双,诧异的问了一句,却随即听到了重双嘤嘤的哭泣。待重双抬起头来时,子舸不由吓了一跳——重双的眼睛已然被眼泪折磨的犹如桃子。

  “怎么回事?”子舸看着眼前这景况,心中既是诧异也焦急道。

  然而重双此刻只顾得哭泣,音节在嘴里含糊着却始终未能说明任何事情。

  在一旁的水音咬了咬下唇,有些怯怯道:“红晴阁主担心阁主你完不成任务又迟迟不归,会被教主处以重罚,就……”

  看着素来利落精明的掌阁女忽然支吾起来,一向孩子气又温顺的阁主不由有些咬牙切齿,急问:“就怎么了啊?”

  “就、就带着几个人去帮您做那件事了,可是、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就连放出传书后,也、也收不到任何回音……”

  子舸的胸腔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漫身落雪的身子徒然一阵颤抖——那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女人,居然敢去做那样的事情?

  “教主知道吗?”子舸问道。

  “我们之前没敢告诉教主。”水音看着子舸终于平静下来的面庞,忽然有种未曾有过的坚韧和挺拔——是不是那个武功高强却单纯要死的男人忽然长大?

  “我们正打算要告诉教主的时候,您就回来了。”水音补充道。

  “好。”子舸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又翻身上了马背——人生,就注定是一场颠沛流离永不休止的艰难跋涉吧?

  子舸在马背上一策马,同时交代两位掌阁女:“五日。五日后我若不归,务必禀告教主!”

  水音望着阁主的离去,又是一阵怅然。还未待身上的积雪在进暖阁后融化,就又要上路了,对于天阙宫的阁主们而言,那些以他们名字命名的暖阁,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客栈吧?那些归来又离去的人,如同一次次演绎着小型的轮回。


  洁白雪地中的红泥火炉腾腾的冒着白气,药材辛辣的味道小范围的溢动。秋世正提着瓷碗顾自在雪地中出神的间隙,却被一袭白衣晃痛了眼睛,本来盈在眼眶里的流体瞬间溢出,灼了因长时间在酷寒中冰冷的脸颊。

  秋世回过神来擦掉了眼泪,恭身向迎面走来的白衣男子问好。正在秋世恭身低头的间隙,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几乎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秋世连忙抬起头来闻声望去,却见得眼前两个男子立在雪地中,满身的落雪,清俊高华,亦真亦幻。

  “聂宿佑使怎么到这里来了?”显然是有些诧异,公子卫重追问道。

  聂宿却居然破天荒的沉沉一笑,然后便低头离去。

  卫重望着雪地中渐行渐远的白衣人,不由沉沉的一声怅然叹息,放声道:“聂宿!保重!”

  然而白衣人仍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江湖盟再也按捺不住,准备不等少主大婚,便提前行动。

  江湖盟既想铲除魔教,又无把握。所以便以委派之名让聂宿等人先去探底,成功则矣,如若失败,江湖盟既不会与天阙宫撕破脸,得以自保,又可以赢得时间再做准备。

  不管如何,聂宿等人便是天下武林铲除魔教的卒前马——明天他就要出发去完成那样艰巨的任务,如果稍有差池,这次,便是他见这个同僚的最后一面吧。他来到这里,是想在临行前仔细看看这个他生活七年却始终不肯认清的地方吗?

  卫重这样揣测着,却终究只是再一声的徒然叹息。

  卫重当然不能看出任何的弥端,就连聂宿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来到这里,然而就在方才遇见卫重而转头的刹那,聂宿清晰的感觉到心中的某种东西在一直下坠,失落与沉重的几乎让他无法正常呼吸。

  “公子?”秋世看着卫重有些忧心的神色,不由低唤了一声。

  卫重惨然一笑,低头看向地上的小泥炉子,怔怔地向秋世指了指上面正热着药的罐子。秋世看过去后“哎呀”了一声,罐子里的药已然“咕嘟嘟”地溢了出来。正在秋世手忙脚乱的提起罐子的时候,卫重却留意的仔细嗅了嗅药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卫重动容。

  不对!

火·暗计(六)

  “停手!”那样严厉的一声喝,吓的秋世的身子抖了一下。

  “这是谁开的药?”卫重蹙起了眉头。

  秋世诧异的答道:“是卫瞳小姐临走前留下的药啊。”

  “卫瞳?”卫重摇了摇头,“是谁送来的药?”

  “是一个侍女妹妹送来的。”秋世道,“怎么公子?”

  “这个药涯菊已经吃几天了?”在卫重的语气中秋世隐隐感到哪里不好,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回答。

  “三天。”

  “糟糕!”卫重话音刚落便直奔前面的暖阁而去,秋世快起步子紧跟着,却还是落了后。

  大雪簌簌而下,冰天雪地中,前行男子清朗的面容上仿佛凝结了一层浅浅的寒霜,清冷精致如同冰塑。

  为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诊过脉之后,一向优柔温顺的新公子卫重突然暴跳如雷,对阁外守着的侍卫喝道:“叫阑陨到殿里见我!”

  秋世看着这短时间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然明白了几分。然而眼睛转向榻上红衣女子的瞬间,眼泪又一次溢了上来。秋世始终也无法明白,阁主这样的傻,到底为的是什么啊?

  榻上的女子面如白纸,已然不觉一切,躯体形如虚设。在她打算替卫重承受那一击时,目的早已了然于心,为了能够换回他七年前的所有记忆,她早已许下誓言,那么她定然会不惜一切。

  她所做的这一切牺牲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与他重逢,而是也因为,在七年前她没能保护的了他最爱的妹妹。而他现在的境况,也是她间接造成的吧。

  她也是欠了他的。

  所以她才会这么义无返顾的想要帮他找回自己,她固执的相信他们定然会重逢。这样的执念已然坚持了七年,所以在机会出现的时候,她便会牢牢握住不肯犹豫和放弃。

  她似乎欠了所有人的。

  卫重凝视着榻上的女子,他虽全然不知在那样生命忧关的一刻,这个陌生的女子为何舍身相救。但是在那一刻,他心里充满的不再是紧张与自救,而是难言的悸动。莫名的压抑直抵肺叶,使这个年轻人一时间发不出任何音节。

  她……

  卫重此时霍然起身,快步走出了暖阁,在漫天飞雪中向大殿走了过去。

  飞雪簌簌而寂寞,在落到年轻男子温暖的肩上的瞬间便悄然融化……

  一片素白。天地空旷。


  “阑陨佑使,你需要向我解释。”卫重的语气第一次这样疲惫而怨恨,使得在一旁的阑陨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的话,老夫不懂。”

  “不懂?”卫重的声音霍然高了起来,“好,我来告诉你。”

  阑陨抬起头,开始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平素好脾气的义子,道:“洗耳恭听。”

  “我万没想到你如此卑劣。”卫重对视着那双历经世间无数跌宕的眼睛,厉声道,“你竟在安涯菊的药里下毒!”

  “呵。”然而那双眼睛里却突然藏了笑意,竟一点也没有否认辩解的意思,“公子长大了,居然这么容易就能让你猜到。”

  “当然。”卫重冷笑了一声,“全玄宇楼上下也只有阑陨你才能这样心思缜密。”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变做了一种担忧。阑陨轻叹了一声,道:“那个女子认识展家的后人,她来玄宇楼的目的一定也是不怀好意,所以,为了不给玄宇楼留下隐患,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她!”

  “可她连自己性命都无所顾及的救我。”

  “正是因为她救了你,公子就会心软、就会阻挠我杀了她吧。”对于这个义子优柔的秉性,他是早已深知,“所以,老夫才会出此下策。这个女子连这么危险的事情都可以做,可见她最终的目的该有多重要,只怕留下她,玄宇楼日后定然会有大祸啊。”

  卫重耐心的听完了阑陨的话,语气稍有缓和道:“义父,作为楼主,我能不能……命令你?”

  “当然。”阑陨道,“我们的关系,永远有上下之分。”

  上下之分?卫重的心猛然一痛。他仍可记得在他膝上唱的歌谣,只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与所肩负的东西,以及那个义父的强悍和理智,他们之间早已殊无半点昔日的亲密。转而变为的,却是那样的清醒的联系与对峙。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与他是那么不相同的两个人。他们所看重的、所在乎的根本永无交集。

  片刻后,卫重道:“那么,现在我命令你阑陨佑使,不允许伤害安涯菊一丝一毫,否则……”他想不出否则的话,他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然而为了打消他的那些念头,卫重的脱口而出了一句“杀无赦”。

  话音落下,大殿里死寂一片。彼此的心中都猛然抽搐。那样严厉的字眼儿,说出的人和听到的人都不由颤抖了一下——如此小心翼翼的动作,彼此都未曾露出破绽。

  沉寂片刻后,那个年长者苦笑了一声,默然离去。

  卫重怔在当地,眼眸里一片雾气——他做错了么?难道就是因为他是玄宇楼的楼主,便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便要当任何人为假想敌?那些他所在乎的人便一定要与他背道而驰?

  大殿里,空余下一声长长的吁叹。

火·暗计(七)

  看着阑郧走出大殿后,聂宿才走了进去。显然是等了很久,衣上发上的白雪已然一片。

  心如流星,沉重与空落让他无法正常呼吸。

  然而就在刚刚那通往大殿石级的一路,聂宿便清醒下来——他是来做临行时的告别的——也许会是一次永久的长别吧。除了卫重,他已想不出还能有谁让他与之告别。

  就在他正欲上前行礼的时候,卫重却挥了挥手,道:“我没有想到你走之前还会再进这里。”

  “哼……”聂宿哼笑了一声,声音是干燥的。

  “聂宿。。”卫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瞬便笑了起来,“说吧。”

  “说什么?”聂宿问道。

  “哈——”温情的公子忽然间调皮起来,如同顽童,“你小子临走前还想跟我骗吃骗喝,不就是饯行酒吗?行!今晚谁要是不醉倒在这儿,谁就……”

  卫重一时语塞,想了一下,便坏笑道:“来个狠毒的!今晚谁要是不醉倒在这儿,谁就讨不到老婆!”

  聂宿看着失常的卫重,只是默然。

  他和卫重,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人,未曾尝过酒醉酣然的滋味。那是不是真的如世人所言,一醉解千愁?

  他笑,也一反常态,竟爽然答应。

  为涯菊亲自送来药材后,卫重再三叮嘱秋世服药的时间与剂量。他已经派人去中原请医者,那些保留下的珍贵药材,却只是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玄宇楼前任楼主卫子天的夫人是当时的中原第一“妙手”舒平乐,平乐夫人一生酷爱医学,就算已为人妇人母,也未曾移情分毫。所以卫家公子与小姐兄妹二人,自小一个习武,一个学医。而他的医术,却不过是从母亲和妹妹那里耳濡目染而来的。

  然而,身为“妙手”的后人,却终究救不了想救的人……

  他望着榻上宁静的女子面容,心中一阵慌乱。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居然是在很久前便认得她的……

  六年前的记忆翻滚而上,在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天阙宫的宴席间,隐隐的少女眉目和一袭白衣与周围格格不入。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啊,十七岁的少年无意瞥到少女的刹那,心下竟是漏跳几拍。然而他是安静又小心翼翼的人,直到那袭白衣转瞬消失在宴席间,他才回神,苦笑着默然。

  六年。

  直到他早已将她忘却。

  如今榻上容颜再度唤醒他少年时的那一次怦然心动,却是宛若隔世。

  榻边的年轻男子平静的笑了笑,面容一如往昔烛火般的温情。

  “涯菊定然会康复,秋世姑娘你大可安心。”在走的时候,卫重看着秋世凝重的眉目,安慰道。

  雪花簌簌。行者匆匆。他快步去赴那个赌酒之约。

  玄宇楼雄伟的高台上,两个对饮者端着杯盏,在酒香中有些低低的醉意。四下宁寂,卫重下令不允许侍卫和侍女靠近半步。这种不设防备是卫重作为玄宇楼楼主而言所特有的,历届玄宇楼楼主在经历了无数动荡和背叛后,已然丧失了信任的能力。只有他不同。

  “今晚没有月亮,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好啊,没有办法赏月饮酒。”卫重笑道,唇边凝了一团团淡淡的雾气,脸上已然有了醉酒的红晕。

  “呃……”聂宿望了望天上,一脸漠然。

  “你累吗?”沉吟良久后,卫重扣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问道。

  聂宿看了卫重一眼,旋即把目光转向杯中的酒:“我们不一样。”

  “你错了。”卫重道,“我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掩饰的方式不同,殊途同归而已。”

  “我没有掩饰什么,我本就没有什么。”聂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有些迟疑道,“你能老实的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卫重在醉意朦胧中,爽然道:“好,你说。”

  “我……我在七年前,是不是被封过脑?”

  卫重心下一惊,望着也有些醉意的聂宿笑笑道:“你从哪听来的?”

  “不能回答吗?”

  “不是。”

  “那就告诉我。”

  卫重望着聂宿坚定的眼神,心中有些动摇——那个玄宇楼多年的秘密有什么意义呢?它让那么多人丧失了曾经,又一度活在欺骗中……玄宇楼培育出的杀手,那么冷漠无情,都是因为没有曾经吧。

  想到这里,卫重饮了一口酒,缓缓道:“那些你失去的记忆,在你回来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还给你。”

  聂宿的眼中划过了一道雪亮的光,握着酒杯的手不禁有些颤抖——真的吗?他的封脑可以破除!他可以回到以前……

  他的曾经会是怎样的情境?

  聂宿“倏”地起身,提起身侧的剑,独自走远。

  ——迫不及待了么?卫重一笑。

  “保重。”卫重喃喃如自语。

  雪夜中,只留下一人独自斟酌。

  他已然背叛了玄宇楼和整个家族,封脑的秘密被他道给了一个外姓人。他不想如父辈一样为了玄宇楼的利益而欺骗,可是又自觉愧对父辈。一时间,百感交集。

  天地无声无息,大雪仿佛也永无休止。

第五章 风·交战(一)

  第五章风•;交战

  然而此时的中原,却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马上的青衣男子,在夜色中快马赶往中原赫赫有名的云定山庄。

  “吁——”青衣男子勒住了缰绳,云定山庄的人拦住了马上男子的去路。

  “来者何人?”这个声音细而清脆,分明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深夜求访我家庄主,有何要事?”站在前面的红衣女子提着灯笼,厉声问道。

  虽然早就听闻中原的云定山庄云集天下各色奇女子,青衣男子却不料就连这看守云定山庄门户的侍卫竟也是女子。

  “在下是天阙宫的人,有劳姐姐带路。”青衣男子毫不避讳的透漏了自己的身份,也是迫不得已。

  “哦。”提灯的红衣女子颇有深意的笑了笑,道,“是天阙宫的人啊,我等姐妹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青衣男子也笑了笑,从马上跃下,尾随提灯的女子向山庄内走去。然而就在庄门前,青衣男子只觉眼前一红,定神看去,那领路十二个红衣女子霍然同时一跃而起,提灯女子一掌击碎灯笼,从中抽出一把白亮的短匕,直直向怔在当地的青衣男子刺去!

  “十二红翼?!”刚刚反应过来的青衣男子迅速的从剑鞘中抽出长剑,剑尖在漆黑的夜中擦出一道雪亮的光。

  “得罪了!”青衣男子低喝一声,纵身挥剑,陷入一场恶斗。

  然而十二个女子从四面八方袭来,手中的匕首只是在青衣男子的衣服上下功夫,青衣男子的长衫被划破成一道道碎布,衣角已然纷飞成雪片。青衣男子被夹在中间,举足无措,手中的武器竟一时派不上用场。

  “各位姐姐是不是没看过男人?!”显然是被戏弄恼了,青衣男子终于提起剑厉声道:“我的剑可没长眼,要是伤到姐姐们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休怪我无礼!”

  看到青衣男子恼羞成怒,十二个女子顿时止住了笑声,手中的各样兵器如同有眼一般,准度和速度都恰到好处的向中间的男子袭去。然而此时心急如焚又刚刚因被戏弄而恼羞成怒的青衣人,却更是使出了全力,手中的剑幻化出的道道剑光犹如迅猛的闪电,让十二个武功高强的女子都不由哑然。

  一道剑光袭去,青衣人却听得一声厉喝,恰是刚刚提灯领路的女子:“住手!”

  青衣人闻声,从气恼中醒了过来,顿时止住了手中的剑势。身侧的十二个女子已然齐齐失色。

  “还不快谢过公子的不杀之恩。”领头的女子扫了一眼刚才差点就要被这个青衣人结果了的同伴。

  “虽未深战,但胜负已分。公子已经过了我们这关,请。”领头的女子收起短匕,恭身道。

  众多女子中的青衣人在刚才那场恶斗之前,早已被她们戏弄的衣衫褴褛,再加上连日的奔波,一脸狼狈。十二个女子细下看着这个天阙宫的高手,却不由时时掩嘴偷笑。

  青衣人现已无心顾及其它,只一心一意的紧跟在领头女子的身后。

  然而进入云定山庄后,青衣人在眼前的场景中怔了怔——也许是在塞外的天阙宫呆的太久,他这个自幼长在中原的人,竟忘了中原可以这样犬马声色、纸醉金迷。

  ——原来数年在塞外荒凉的生活他竟不曾察觉,在冰天雪地中等待教主的命令、在寒风凛冽中策马而去……这些无比艰难的事,竟这么容易的便成了他的习惯。只是因为有她吧,因为知道她也同样在那里……

  青衣人惨然的笑笑,终究是感觉到累了啊,他这样疲于奔命,也许早就该困顿和疲倦。

  “天阙宫的?”云定山庄的女庄主慕容靖隔着一层珠帘,试探着问道。

  “在下许子舸。”一身破烂青衫的子舸在珠帘外不加犹豫的答道。

  “哦。”珠帘内成熟而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是那个老魔头派你来的?”

  “不是。”子舸道,“是我自己决定前来拜访前辈。”

  “哼,拜访?”珠帘内的女人冷笑了一声,有些嘲讽的意味道,“该不会是老魔头又派来一个笨蛋来夺我的宝贝吧?”

  “怎么会,那颗丹珠已经是您的了,天阙宫定然不会夺人所爱。”子舸顿了顿,接着道,“晚辈这次来,只是想要回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想了很久,珠帘内的人终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就是那个在塞外与中原各大门派争夺丹珠的蠢丫头?”

  “前辈莫怪她自不量力,丹珠注定是您的囊中之物,她却……”

  “行啦,不用给我拍马屁,这些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珠帘里的人冷冷道,“那个蠢丫头已经被我碎尸万段了。”

  子舸心下一惊,却生生把嘴边的音节吞了下去。

  “哈——”珠帘里的人仿佛把憋了很久的笑意释放了出来,“这样没有经验的人,应该不会是老魔头手下什么有分量的人物吧?”

  子舸挤出了一丝略有深意的笑容:“那个丫头,是教主的千金。”

  珠帘中的脸停止了任何表情,静默许久,终于缓缓揭开珠帘,一张美艳的侧脸从珠帘后隐隐探出——这就是江湖上辈中叱咤风云的慕容靖?可是不是说……

  当珠帘中另一侧的脸随之完全探出的时候,子舸心中的种种揣测已然被全部证实——那张本应美艳的脸蛋,有一半竟是完全扭曲的!子舸强压着心中的震惊,看着慕容靖一步步的走近。

  “怪不得那个丫头那么眼熟呢。”慕容靖冷冷道,“原来是老魔头的孽种!”

  “您,没有杀她吧?”子舸的眼里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慕容靖冷笑了一声道:“要是杀了,还真是不好跟老魔头交代呢。毕竟……是那么多年的交情啊。”

  慕容靖的话音刚落,子舸便暗自长吁了一口气,刚刚在暗中扣紧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下来。“那……”

  慕容靖麻利的把子舸的话打断:“我知道你想什么,先在我这山庄休息一晚吧,明日一早我便谴人带你去见那个丫头。”

  “庄主。”看到庄里的人把那个夜闯山庄的不速之客带走,慕容靖身侧的十二红翼有些迟疑的问道,“为何不趁机把那个小子和老魔头的后人杀掉,以解庄主多年前的耻辱?”

  慕容靖沉沉一笑,重新坐回珠帘中,抚摩着自己脸上不可挽回的伤痕,道:“天阙宫如今的势力你们又不是不知,你们想我与老魔头再度结怨么?今晚,你们火速把中原邻近各大门派的元老带进庄里,明日,我要他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屏弃前嫌,亲自放了老魔头的后人的……该了结的都会了结,欠了我的,那个老魔头也是时候还了!”

  “是。”十二红翼对视了一眼,齐齐退下。

  整个云定山庄,还依然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子舸心中虽然疑窦纵生,但是迫于自己身在异地且势单力薄,还是跟在云定山庄人的后面,一路沿着庄内奢华的布置向山庄的侧院走去。

风·交战(二)

  “怎么样?!”语气有些急促的聂宿看着远处巍峨的建筑,一向平定、即使在杀人之时也如止水的心却在此时竟有些微微的抖动。

  原来他终是怕了。

  原来人一旦有了所在乎的东西,便不会再无所畏惧。

  “已准备好了!”身侧的属下已然都亮出了兵器。

  聂宿缓缓从鞘中拔出利剑,刚待发号施令之时,却被远处陌生的声音打断,“想死么?”

  闻声望去的聂宿看清来者时,心下不由一惊——这个蓝衣人,不就是那天夜里纵火、自称是展家庄的后人的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洞悉了聂宿的想法后,蓝衣人竟不疾不徐的道:“我是天阙宫的佑使,对于那里我实在是太了解了。”蓝衣人随即又看向聂宿道,“我叫杨酬天。合作如何?”

  聂宿的眼中泛起一道雪亮的光,提剑的手指微动:“我如何信你?”

  “我是展家庄的后人,十二年前玄宇楼和天阙宫联手灭了展家庄,这些还不够么?”酬天双手交在胸前,身后缚着的纯黑色长刀如同划破雪夜的一道裂口。

  杀。杀。杀。

  长刀光泽如是无声诉说。

  片刻无声后,酬天继续道:“天阙宫的地形复杂又机关重重,你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的把握。”

  聂宿紧了紧手中的剑——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孤军深入,就算再强的人遇上天阙宫这样复杂又诡计多端的对手,怕是也真的没有什么胜算的把握。

  “哼,。我本应是小心才是,不过这次……我们合作。”聂宿重新把剑放回鞘中,“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酬天暗自笑笑——本来一个人要完成的任务,如今却又意外的多了一个强大的同僚,要赢,应该不是很难吧。


  大雪之夜。

  雪落无声。

  黯淡的雪夜中,一队人马安静却又迅速的潜入天阙宫。天阙宫里的守卫看见酬天阁主带着一队陌生人马,还未待反应过来便齐齐死在陌生人马的兵器下。暗夜中,这队人马的兵器泛着清冷的光芒,数十个高手携着见血封喉的利刃行动敏捷且目标明确。

  血泉喷薄溅落!

  天阙宫的人顿然醒悟,酬天阁主已然背叛了天阙宫,他们与他的关系,已然不再有上下之分,只有杀与被杀!

  片刻间,寂静诡异的空间充斥了一片喊杀与血腥。

  按照原定的计划,聂宿和酬天脱身于这场恶斗,聂宿紧跟在酬天的身后,向天阙宫教主的寝殿潜去。

  “小心!”聂宿只听得酬天一声断喝,便紧随酬天在殿外止步。

  “九灵?!”聂宿抬眼望去,只见高阶之上一排九人,各个华衣锦袍。聂宿万没想到天阙宫的九大阁主不在,他和酬天会如此之快的和在江湖上声名远播的天阙宫九灵对决——想必今夜,定然大快人心、事关生死!

  高阶之下,两个年轻男子提刀握剑,劈夜斩雪而来。高阶上的九人对视冷笑,纵身一跃,来到寝殿之下。雪花在十一个人的身侧急速周转,似与外面的时间空间相隔。无比锐利的十一把兵器齐齐相撞,光如闪电声如猛雷,擦破塞外长夜!

  “小心梨花针!”酬天一边大声提醒,一边横刀挡住九灵射来的暴雨梨花针。

  聂宿轻身跃起,耳畔擦过的梨花针泛着道道冰凉尖利的白光,“飕飕”地生着冷风。聂宿削铁如泥的宝剑竟也破不了暴雨梨化针的阵,一枚枚细小的梨花针撞在宝剑上竟也在剑上擦出点点火星!

  然而聂宿冷眼一看,“倏”地一惊:不对!

  “针上有毒!小心!”聂宿厉声喝道。

  “杨酬天,教主早已料到你心有不忠!”九灵中的圣火女灵冷笑道,“你私自盗取金针破解封脑,这些,你以为教主都不知吗?”

  “哼——”酬天冷冷道,“如果至今还没有破解封脑,我也不过和你们一样,是天阙宫的一条狗!”

风·交战(三)

  “教主为你封脑也是为了你好呢。”圣火女灵话锋一转,音色媚了下来,“你自小就不听话,所以你才成了天阙宫里唯一一个被封脑的人!”

  “你们没有被封过脑?”酬天的刀凌厉的在空中一转,冷笑道,“也对。因为你们本来便是听话的狗!”

  九灵显然是恼羞成怒,觉得再也不用与这个昔日同僚多费口舌,九个人重新抽出腰侧的兵器正式进入这场激斗。

  两个年轻的男子对视一眼,紧紧手中的兵器断喝一声,飞身掠起,足尖一点高阶上的殿柱,反身急速击向九灵。半空中“喀嚓”一声巨响,震的双方紧握兵器的手都是一颤,眼前骤然一亮,脑中刹那间因为晕眩,而短暂空白。

  “白衣服的小子不赖呢!”圣火灵有些惊异道,“哪门哪派的?”

  聂宿看了酬天一眼,两人彼此会意地微微颔首,猛然间点足而起飞身击去!

  漫天飞雪,如同碎裂的扬花。

  九灵瞬间凌厉的腾空而起,华美的锦裘在雪夜中激荡起一连串猎猎的风响。

  “小子,你该不会是盟主派来的人吧?”圣火灵的嘴角挂了丝讥讽的笑容,手中的鸳鸯钺在雪夜中泛起两道雪亮的光芒。

  聂宿漠然道:“先看好自己的命!”

  “太狂了吧,小子!”圣火灵半怒半嘲道。

  聂宿正欲上前攻破圣火灵的鸳鸯钺,却不料酬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破九灵的阵来到他的身侧,酬天以背抵背低声道:“攻紫衣玄武灵!”

  玄武灵?聂宿的目光迅速对准了九灵中的紫衣女子——圣火、天、地、玄、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九灵中最薄弱的环节便是这个人了吧。九灵阵环环相扣,攻破了一环便是攻破了九灵阵的一半。想到这里,聂宿断喝一声“明白”便配合酬天步步紧攻玄武灵,招招瞄准玄武灵的要害。

  玄武灵锋利的十指长甲涂着艳丽的蔻丹,每一秀指上的长甲灵活利落,各种招数间红甲利如剑锋。酬天和聂宿手执的利刃,如疾风一次次掠过玄武灵的耳梢指隙,却极难伤害到那锋利的长甲。

  九灵显然已经猜到两个小子的意图,加紧帮助紫衣女同僚躲过一次次强大的进攻。然而弱势的玄武灵面对过于强势敏捷的进攻,还是步步紧退,已然输掉阵势。

  “兹”,随着一声磨耳的声音乍起的同时,玄武灵的两支长甲在聂宿的剑上重重划过,劈成两半直直坠地。

  “啊!”就在九灵失声的刹那,聂宿的利刃直抵玄武灵的咽喉,剑锋卡在玄武灵的喉管上,随时等着一声沉闷的入肉之音。

  然而使聂宿吃惊的是,玄武灵居然未丝毫企求活命,而是微闭双目,似乎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不流露半分畏惧。聂宿手中的剑嘎然而止,骤然停在玄武灵的喉上再未深入半分。

  玄武灵缓缓睁开双目,眼神迷茫且隐蔽。

  “看住她!万不能让她入阵!”聂宿在此时对身旁正在撕杀的一个下属吩咐道,待下属的剑指向玄武灵的喉咙时,才缓缓挪下手中的兵器去支援酬天。

  酬天扫了一眼迅速来支援他的白衣男子,心中不由暗叹:杀人者漠视生命,却不能放弃近在咫尺的决绝。

  那是聂宿作为杀人者的优柔和隐痛。然而自己作为一个杀人者,却未曾容忍自己半分的缺点和软弱。他很早便听闻聂宿的名字,他知道聂宿多年的固执已然成了习惯,他习惯活在坚韧的外壳里修炼心如钢铁,可终究还是不能功德圆满,他心中懦弱柔软的部分无论如何竟也不能完全被湮灭。

  是谁唤醒了那个向来冷漠的杀人者沉寂多年的心?

  是在多年是是非非、生生死死中渐渐苏醒的么?

  刀剑合壁的巨大威力震慑的其余八灵步步后退,因为少了一灵,九灵强阵被破,聂、杨二人纵使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但还是占了上风!

风·交战(四)

  在刀剑默契配合的强势下,九灵最终招招溃败,九灵阵已完全攻破,聂宿和酬天都不由暗中舒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破了吧。

  聂宿看了酬天一眼,暗自庆幸:天阙宫强大的九灵定然不会仅凭一柄利剑或一把锋刀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击破,他万没想到自己和酬天的刀会配合的这般游刃有余。

  “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还未待聂宿讲完,便在大殿外浮出了一张诡异苍白的面孔,雍容的白裘里裹着阴森面孔下看似孱弱的身体。

  “小心裘里面!”酬天低声提醒着,自己的眼神也丝毫不敢放松的盯着那雪白的大裘。

  “修罗煞不是……”还为等到聂宿完全提问出自己的问题,已然在瞬间感觉到身后掠起的“飕飕”冰凉的风。

  ——修罗煞的乾坤大挪移?!聂宿反应及时,剑尖点地又跃到修罗煞的身后。然而对于酬天的提醒聂宿却不解,修罗煞不是最擅长乾坤大挪移吗?可酬天为何叫自己注意他的裘?莫非……想到这里,聂宿猛地一惊,霍然低头看向那裘……

  果然!

  条条细小却色彩艳丽的绿蛇在那一刹那齐齐涌出那白色的大裘,红色妖冶的信子在暗夜中如同骤燃的火苗。

  聂宿的眼中擦出一道雪亮的光芒——以身养蛇?怪不得眼前的这个壮年男子面目苍白、身体瘦弱。原来江湖上所流传的修罗煞最拿手的乾坤大挪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暗毒”这种早已失传的邪术才是修罗煞的看家本领!

  “斩断它们!”酬天挥刀而起,锋利的刀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白。

  聂宿一个失神后才意识到眼下情境的刻不容缓,如同发狂一样剑斩那些艳丽恶毒的小蛇。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回去,玄宇楼中有他所有和常人一样温暖的回忆在等着他。

  殿前的修罗煞微笑却无不惊讶的看着殿下两个近乎疯狂的年轻人,青筋暴突的手在雪白的裘里缓缓伸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挂着的笑意如同暗夜里某种野兽的明目,在缤纷的落雪中静寂诡异。

  “傻小子啊。”修罗煞微笑喃喃道,“不过,身手很好呢。”

  “酬天啊,你明知我在这儿,居然还敢带着个傻小子来送死?”修罗煞静静地看着落雪满身的蓝衣人,眼神里藏着某种喜悦。

  “你居然会这招。”酬天道,“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是指这些小家伙?”修罗煞低下头,看着那些从大裘里窜出无比兴奋的绿色毒蛇,“其实你也猜到了吧,不然不会在一开始就注意我的大裘。”

  酬天的刀上浸满那些绿色毒物红黑色的血,在雪地上淌出一道细细的血河。刀光火影,撕破了黯淡的雪夜。

  酬天朗声一笑道:“看看你的样子便猜到了,若不是以身养了什么毒物,你怎么会是如今这张非人非鬼的脸?”

  修罗煞依旧沉沉地笑着,苍白的手指悄悄地探入大裘里面,两枚尖细的金属在指间灵活地一个周转……

  “啊!”聂宿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感到颈上刺骨地一阵凉意,不由大惊失色。手中的剑还保持着击出的姿势,剑尖的血滴“倏”地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朵红黑色的花朵。

  酬天闻声望去,却已然为时已晚,顿觉周身已然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修罗煞利用乾坤大挪移来到他们身后,将手中冰冷的银针刺入他们颈上的门户。

  聂宿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剑,然而越发无力的手指却一分分地松了下来,终于,指间扣着的剑“倏”地一滑,直直地插入厚厚的雪中。骤然间,聂宿的身子仿佛失去支持力般颓然地倒了下去,在倒地的瞬间,聂宿紧紧地握住了插入雪中的剑柄,单膝支在地上,维持了脑中残留的意识。

  “聂宿?!”酬天此时越想动越是动弹不得,如同被定的死死一般。

  酬天心中一阵诧异,难道是聂宿中了暴雨梨花针的毒?中了那样的毒,还是坚持这么久,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么?酬天望着单膝跪地的聂宿,眼神复杂。聂宿他完全可以在毒未完全发作之前退出这场恶斗的:杀出重围、养精蓄锐、再度出击……没有想到,世间上竟还有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固执的不肯屈服保全。

  “看样子,是中了圣火女灵的毒啊。”修罗煞看着聂宿笑吟吟道。

  “你想怎样?”酬天冷冷道。

  “我想怎样,你们就能怎样么?”修罗煞又看了眼酬天,笑道,“我想怎样,等到你们听话之后,自然就会知道。不过现在——把他们两个带下去!”

风·交战(五)

  玄宇楼一处暖阁的榻上,红衣女子嘴唇瓮动,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时地渗出。

  菊海。衣袂飘飘的白衣少年。决绝的离去。有暖光的窗。孩子气的脾气……零星的片段如潮汐涨退。

  瞬间,湮没了女子沉寂多天的和平。

  榻边的卫重和秋世互望了一眼,心下骤然紧张起来。侍女们在榻边忙碌着,拭去一层汗珠却又泛起一层。

  红衣女子的脑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