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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新人生(第二部)》

时间:2008-7-23 20:39:58 作者: 过路人 短消息 收藏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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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一座城市,天鹅

  我是一家银行的襄理。这一天我坐在义务办理窗口静静地歇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对面坐着的业务员正在办理最后的业务。已经六点,马上就要下班,劳累一天,总算可以放松放松。

  我们这家银行位于城市的核心地段,整天忙的不可开交。我多次与经理商量,让他向上级领导反映,看能否筹建分行,以缓解业务压力。最近总算得到好消息,说办理分行的方案已经审批,马上投入实施,我也就放心了。

  我呷了一杯咖啡,看着地板上放着的资金——一共一百一十万,再加上手提保险柜的一百八十万,今天的业务额相当可观。

  怎么运钞车还没来?平时可总是六点到达的啊!窗外还有最后两名业务办理者。本来嘛,已经下班,我们是坚决不再办理的,但如今这社会谁不是忙忙碌碌者?既然时间宝贵,就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男朋友发来短信,说下班后七点钟在老地方等我,说什么要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Party.哎呀,有什么办法呢,夫命不可违,更何况我又不是拿不出手。

  一位身穿黑色大褂的蒙面男子大摇大摆地来到窗口看了看。会不会是歹徒?不可能吧!我们这家银行已经开业两年了,从没被抢劫过。刚开业那段时间,大家高度警惕——总悬着心。但一段时间后,见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人呢,不可能总是紧张,否则会得精神病的。

  如今这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昨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只穿着白色的三角内裤在大街上跑步,像这样白天蒙着面的,也就见怪不怪。

  男子在窗口稍停顿后,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像巧克力一样的东西粘在玻璃窗上,然后迅速地后退一步,并大喊一声:“快跑,抢劫!

  窗外两个业务受理者嗖地窜跑,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准备伸手按下报警系统。蒙面男子见此,闪电式地摊开大褂,掏出用报纸裹着的狙击枪把我击毙。

  我是那名歹徒。在我把故事继续讲给大家听之前,先来讲一点我的过去。

  我是这城市中一名普通的市民,由于生活的所迫,开始研究犯罪并打算抢劫银行。在这以前,我成功行凶两次:第一次抢劫八万;第二次二十三万。和其他犯罪分子一样,第一次作案时,总担心留下犯罪证据,所以畏首畏尾。第二次成功作案的灵感给我启发,即使留有能证明我为凶手的证据,警方也拿我束手无策——他们根本找不到我的藏身之地。社会这么大,这城市也不小。作案之后,我立马融入普通市民的正常生活之中,警方能抓到我吗?他们不可能对城市的每个市民都进行排查,这就是我成功的秘笈。

  击毙那名襄理后,我跃身穿过炸开的窟窿跳进银行内。我把桌子和地板上放着的钞票兴奋地亲吻后装入背包,然后又拎着白色的手提保险柜跳出银行。实话告诉您吧,在这之前我曾多次打探过这家银行的情况,所以对各个方面的流程了如指掌。准确地说,我对这些业务人员办理业务时的各种习惯——比如通常存放现金的位置——一清二楚,以及运钞车到达的误差范围等。

  走出银行,一辆红色的无牌照破烂桑塔纳停靠在我身旁——我的搭档一秒不差地到达,我上了车。做这些事情仅仅花费我三分种,而警方通常最早会在五分钟后到达。那时,我们已经神出鬼没地驰入已安排好的一条居民胡同。当我们走进一家长期荒芜的住宅时——破桑塔纳已被抛在一家小饭店的停车场里,市民们却全然不知地忙碌着。

  我们把现金藏入已挖好的地窖后,走出住宅,分道扬镳。

  我是警方。当接到一名市民的报警并把事情问情后,已经花费一分钟。我们立马做好准备去工作。当打开警车的发动机时,又过了三分钟,路上又花费一分钟后到达那家银行。这时歹徒已经逃跑。根据目击者提供的线索,我们向市民胡同驰去。由于胡同拐弯抹角,交叉纵横,最后线索中断。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我们调动市内所有的警察封锁出口,协助调查。五小时后,除发现那辆红色的桑塔纳外,无任何进展。

  这起抢劫案件,一共抢走二百八十万,性质恶劣,惊动了公安部和国务院。公安部和国务院共同下发文件,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

  此案就发生在我眼皮下,当警方为寻找歹徒而焦头烂额时,我却非常清楚歹徒现在在干什么。他正若无其事地坐在一家迪欧咖啡厅里和他的女朋友聊着天,并邀定当天晚上去一家夜总会狂欢。

  凌晨三点,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而我却无法入睡,浮躁不安。

  作为一座城市,我常自豪不已。可是这起抢劫事件使我不得不去思考。为此,我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这得从长计议。

  六十年前,我仅仅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大约有两千人。除了比较繁华的地段由镇民自家拉得路灯外,傍晚整个街道一片漆黑。由于没有基础设施,垃圾无处可倒,镇民就把它们堆集在街道正中央。夏天,西红柿皮、西瓜皮、大葱大蒜皮以及燃烧后的煤球、小孩用过的尿布堆集在一起又酸又臭,招引了众多苍蝇。街道的两旁是商店,卖的都是些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衣服、锅碗瓢勺、蔬菜、家用电器等。人们的消费能力有限,这些商店通常隔日营业。

  由于国家政策的调整,我在被确定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交通枢纽后,得到了巨额的国家专项拨款如雨后春笋般突飞猛进地发展。

  现在,我一跃成为综合实力排名国家前茅的城市。告诉您这一点,我的用意并不在于让你明白我有多么骄傲,而是让你知道我极其幸福。

  我的面积十分可观,周围有五个卫星城。据说我的孩子打算把一个文化古城划作我的一个区。我拥有一流的大学和科研机构。虽然我并没有丰富的地下矿产,攸久的历史,但我却发展为一个集酿酒、服饰、旅游等为中心的轻工业城市。我自豪地说,我是世界一流的,我的对外贸易已遍布全世界。

  长时间以来,我沉迷于这些虚荣,忘乎所以,竟认为所有的孩子都幸福生活。而这次抢劫案,却使我重新认识自我,我的幸福见证了我的浮华,是一种敷衍。

  夜晚,我静静地思谋着。天空下着小雨,冲净着马达产生的尾气在建筑物、草木上形成的尘埃。几辆大众宝马小轿车仍踏着雨水风驰在不归的道路上,发出嚓嚓的声音。高空几辆直升机打着微弱的灯光,嗒嗒地巡逻。五彩的灯光仍然很亮。玻璃窗内的各种高档商品正酣然入睡。交通十字路口,一辆尼桑小轿车里依偎着两个警察守着夜。

  豪华的别墅里有人在烛光晚餐,街头的报亭下有人蜷缩着身体小憩,医院里护士仍在照看生命垂危的病人。不法分子彻夜未眠,仍然印刷着伪钞、制造着假冒伪劣商品。贫民洞里,一位三岁的小孩仍然抱着玩具娃娃小汽车瞪着大眼睛。

  有一种口号为“新世界、新人生”,据说是从一个小村庄传来的。听后,我三天无眠,为什么呢?可笑呗。好了,我已经说的够多,为这件烦心的抢劫案伤了身体可不值。我身体娇柔华贵,长时间都以大款自居,动不得气的。如果您对我的故事仍感兴趣,那么下面就由我的孩子来讲——我养育了三千万孩子,五行八作的都有。

  一老虎

  我的名字叫老虎,是金融巨头,商业界的森林之王。

  坐在第五十八层摩天大厦的落地窗前,鸟瞰窗外的城市,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不禁黯然伤神。

  难得有如此闲暇的时间,整天不是思考投资项目,就是出国考查。除了忙活工作的事情外,各种邀请函应接不暇。大学同学多次打来电话,约我一起去欧洲打打高尔夫球,聊聊天,我却无暇顾及。

  钱是赚的很多,多得我看到它们就感到索然寡味。

  多年来,我仍然贪婪不择手段地去赚钱,却失去了最初的由衷形成一中癖好:玩弄金融。我把所有的金钱从银行里取出后便暴发了金融危机。我这样做,没有什么商业目的,仅仅是一只痼习:喜欢制造金融风波。为了一点小事,我宴请厅长,然后再用上千万的资金啖之,我为什么要这样呢?他是厅长,是政治界叱咤风雨的人物,经常在公众面前颐指气使,如今在金钱面前却低三下四、丑态百出,灰溜溜地甘愿做我的侍者,我就开心。人心叵测,我看透了人生。

  对着镜子,我长久发呆。我究竟是谁,我常这样思考。人生改变的太多,思之,犹如做梦。——我怎么会有这一癖好呢?我常为此感到恐惧。

  记得很久以前,母亲把一年的积蓄一百元放在我的手心后,边哭边说:“娃啊,你一定要争气,好好学习啊!”

  我的小学、中学都是母亲寄钱度过的。大学以后,我半工半读,后考硕考博,才熬到如此地步。

  如今有了钱后,我仍没忘记过去。但人生究竟是什么呢?实在是难以琢磨。——改变总是无法抗拒。

  我总喜欢吃街头的一种面:炸酱面。每天正常上班的中午,我就派秘书去买。后来秘书给我请了个专业厨师,我知道后立马把秘书拿下,这样做,同样是一种癖好。

  下班后没有其它事情,我通常会坐在房间里看报纸——从不看电视,直止深夜。

  我从不去什么夜总会,或在外面沾花惹草。1940年,我藏在自家的帷幕后面,屏气,流着泪,全身颤抖。透过帷幕的罅隙,我看到母亲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满脸泪水,呼喊着。三个鬼子站在母亲身旁,黄色的裤子脱至膝盖,对着母亲嘻嘻哈哈地笑着**。一个鬼子脱了裤子跪在母亲双腿之间呲牙咧嘴拼命地抽搐。一个小时后,鬼子离去,母亲死一般地躺着一动不动。我跑过去,看到了她满身的精液和颈部的鲜血。

  多年来,我对母亲关怀备。前一段时间,我给母亲弄了十张悉尼奥运会的门票,希望母亲带着伙伴前去放松放松,结果母亲却说:“老了,不想跑!”

  品着咖啡,我思考着何为人生。如果你要问我,人生是否幸福,那么我百感交集,缄口不语。

  二狮子

  我是国家的重要领导人,我的名字叫狮子,如果你要究其含义,那么请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坐在办公室里,趴在案头,右手支颐,心力交瘁,一个行政法法规草案使我焦急如焚。

  社会太复杂了,我力所不能及。我这架老年车,如散架一般无力应对。长期以来,我笔耕不辍,可称得上是日理万机,常带疾劳累至深夜,但仍然是没完没了的问题。

  社会简直是漏洞百出,严重病态。不是杀人抢劫,就是贪污受贿,一不留心的地方就会有人钻空子。——那群臭苍蝇紧紧地盯着您,不让您有丝毫放松的机会。

  我常琢磨,人生就这样像台机器一样运转也不是办法,可是只能幻想一下而已。——这些工作总得有人做。社会在发展,决不会不出现矛盾,所以这岗位是永远不会失业的,这就是这份工作的好处。

  烦恼与苦闷中我想到过去。我是高干子弟,在父母的熏陶下,我对社会科学极其痴迷。大学毕业后那年,父亲对我说:“孩子,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踏踏实实、诚诚恳恳地为人民办事。”父亲的这句话,使我成为了企业的骨干,如今的国家领导人。

  正是当初的痴迷,铸就了我牺牲于人民的事业。如今年近花甲,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我百感交集,只想保留。

  我坐着想了一会后,秘书领着一位陌生人进来了。他拐弯抹角地挑明,要我屁股上按拉锁,给他开后门,并扬言给我五百万。我一听大怒,一巴掌剋在他脸上说:“小子,看你还年轻,立马给我滚蛋,否则我严厉查办!”这破猴孙,竟认为金钱和美色是万能的。

  想的越多,我越迷茫。虽然我性情孤僻,不食人间烟火,可这么多年来我打鸟姿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出什么问题即可。

  社会,人生,我仍参悟不透。

  三鹫

  我的名字叫鹫,是这座城市的财政局局长,负责各个拨款项目的审批。思之,权力也不是很大,毕竟上有厅长、部长,但这一职位却异常地火爆。

  记得刚上任时,那一天我正坐在办公室忙碌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走进办公室说:“局长啊,我是咱市穷乡僻壤的乡长,想找您审批拨款修建一条公路。 ——这是乡里为您募捐的二万元,您就收下吧!如今这世道,就不用去避讳。”我听后,不假思索地说:“大哥,您把文件留下,把钱拿走。你的情况我会详细地审查,该拨的一定会拨。”

  回想这一幕,当初傻得不可理喻。

  最初我胆小、清高、自命不凡,觉得法律森严。但偶尔忍无可忍的罪恶性模仿后,竟安然无恙。我灵犀一动,事情做的不露声色,巧夺天工。后来,由于酒醉,办了一件过木三分的事,总寝室难安。妙不可言的是,竟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这带给我的灵感是:还忌讳啥呢?

  如今,吃喝嫖赌贪,我样样俱全。这就是我的生活。原来学的真本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现在,权力就是一切,我靠权力生存。

  今夜我举杯邀明月,对饮畅想,罪恶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但有什么办法呢?我的灵魂已彻底腐化,人生对于我而言也就只能这样。即使有一天我将想到可能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但仍熟手无策。——臭苍蝇能不盯在粪便上吗?

  每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蒙蔽自身的奴性,求得残喘。用人民的话来说,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不弑不足于解民恨,十足的社会垃圾。但我果真的会在乎这些吗?

  社会离不开我,否则我这只臭苍蝇从何而来?同样,我离不开社会,否则我就会被饿死。想到此,人生何言是是非非呢?

  四猫

  我已五十六岁,是一位家庭主妇,我的名字叫猫。

  我有一个儿子,已经结婚,两口子都在不错的单位上班。结婚三年后,买了房买了车。我的小孙子已上幼儿园。一天,我对儿子说:“你们都别忙了,孙子的上学接送就交给我吧。”谁知儿子却说:“妈,我和儿子都不用您操心,没事的时候您就坐下来想想咋花掉钱就可以。”

  我一辈子过惯苦日子,说来也确实应该如此,享受一下优渥的生活。可是自从我住进这座城市以来我一直都在研究。您知道我在研究什么吗?

  一天,我闲着无聊,坐在客厅里看小孙子的连环画。儿媳妇回来后把刚买的西红柿放在餐桌上。我瞟了一眼,觉得那些西红柿相当寒酸,便问儿媳妇多少钱一斤。 “五元钱一斤”儿媳妇回答。听得我目瞪口呆。记得在老家时,五角钱就可以跳进菜园里随便挑。当机立断,我告诉儿媳妇说:“以后家务我来操办!”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竟发现蔬菜也有假冒伪劣的。韭菜里掺杂草,猪肉里面注水,西红柿上使用催熟剂,土豆上一头泥。电子秤竟然也能做手脚,癞蛤蟆也上了餐桌。这给我的启发是人们竟疯一般地捞油水。

  每一天,除了考查蔬菜市场外,我就待在家里,坐在儿子的书桌前不停地演算、研究。后来,我发觉我这位相当聪明的老太太竟赶不上潮流。无奈我问儿子有没有什么成人教育。儿子听后高兴地说:“妈,你总算相通了,整天泡在家里会伤身体的,出去转转学点东西蛮不错的。”

  后来,我读了成人大专,接着本科,我的视野开阔,开始研究其它商品。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根本没什么货真价实的。给孙子买的玩具小汽车,谁知刚拿到手就一命呜呼——生命力也太脆弱了。

  好的商品,当然有,但要么开的天价,要么鱼龙混杂。

  如今这市场,要想不吃亏,每个家庭必须具备像我这样的本科家庭主妇。过两年学历就得再提升。

  五莲

  我今年二十一岁,是一家公司的文员,我的名字叫莲。

  今天,公司不忙,我暂时没有什么事可干,喝着白开水,想了很多往事。

  我学历不高,仅仅是大专生,毕业已经三年。第一年我没找到工作,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待在这座城市,拿着自己的学历跑遍了所有的人才市场。半年后总算有单位通知我去面试。我又跑东家串西家,总算是一压群雄应聘上这家公司的文员,但半年又过去了。

  既然工作来之不易就得好好地大干一场,于是我在一家银行开了个空白户头。结果一年后,竟然没存入一分钱。

  这就是我现在正拿笔所要计算的:一天上班公交车费两元,早餐两元,午饭和晚餐各三元,一月的住宿费二百元,这样一个月的开销就得五百元。我月薪八百,那三百到哪去了呢?我想想——衣服——买一件衣服我也不求什么品牌,只要能穿即可,但也得花费一百多;看望父母——每次不能总空手去吧?生活中的必须品—— 我总不会不用香皂洗脸吧?对了,还得要用卫生巾……

  这样计算,我不禁窃笑,总算是没再向父母要钱。

  我一向性格开朗,并不多愁善感。既然是生活,就得开开心心。生命每个人都有一次,务必得珍惜,活的洒脱一点绝对没错。

  我不长远多思因为那只能自讨没趣。像我这样的条件,猴年马月才能买辆电动自行车,更那堪小汽车呢?

  人不应该悲观。社会既然已经是这个样子,我又能如何呢?况且东易者常寿之,忧险者常夭折。我盘算着,比我条件差的大有人在。现在我还年轻,过一段时间具备一定的阅历后,就换换工作,再大干一场。庆幸的是:每个人仍还有出路。

二 我在想

  “就这样办吧,你回去筹集一百元钱,作为对这些村民损失的补偿……孩子就留在这里,我们会和警官商量,带他去少管所。”麻子校长在长篇大论后嘴角泛着白沫说。

  那些村民讹诈后如愿以偿地站在一边幸灾乐祸。

  玛利亚酥软倒地,抱着我痛哭。她耳边的发须随风飘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心砰砰地跳动着,脑海里一片空白。——阎王招手,没救了。

  我被惊醒,睁开双眼发觉这只是一场梦。

  望着天花板上那幅因雨水的渗蚀所遗留的污渍而形成的骏马图,我注意到我仍躺在自家卧室里。

  在那些无眠之夜,我常盯着天花板不断地寻找,依靠自己想象的翅膀去发现点乐趣,而这幅骏马图是我百看不厌的。

  我侧头看了看玛利亚,她已经起床可能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太阳神也不见了,他可能正在清晨的凉爽空气中透气散心。

  我的心好乱,这件事怎样向玛利亚开口讲清楚呢?如果今天仍然如往常一样去学校,迟早我会再折回来。对了,我怎么从麦田里回来的呢?什么都忘了。

  甭管那么多,事情总会逼着我想出好办法,我先从床上爬起来再说。不可思议的事情使我震惊:我的手好大啊;我侧头望了望肩膀,好宽厚啊;我低头看了看胸脯,好强壮啊。我敏捷地站起来,自己竟变成了像太阳神一样十足的男人!

  赤身裸体羞得的我相当窘迫。我从床边凌乱的衣服中找到了太阳神的,上面沾满尘土,我掸了掸顾不得那么多就穿上,正合身。

  走穿房间,我准备去见玛利亚,可能她已经知道了。但厨房里没人,到处都是落满灰尘。我搜寻所有的房间和院子,仍然没有人。

  事情有点不对头,相当诡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猜测着。——我究竟是谁?我摸了摸脸庞,竟然长满胡须。

  回到卧室,我找到玛利亚梳妆用的镜子,照了照后看到这样一张面孔:胡须灰黄,眼窝深陷,目光呆滞,脸如刀削,面容枯槁,皮肤蜡黄,布满皱纹,头发凌乱肮脏。看上去已经三四十岁。

  瘫软在床上,我泪流满面,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回想过去的成长经历,稍稍感到宽慰。我重新坐起来,细心地打量周遭的变化。

  整个房间十分破烂、荒芜,落满灰尘,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棉绒被已经褪色,玛利亚的衣服仍然像过去一样放置着。红色的百叶窗上的油漆已雨水冲刷得脱落,露出木质色。我曾经蹲坐在这百叶窗上,双手抓着窗叶,恐慌万状地吼叫。

  来到客厅,太阳神常坐的那把靠椅仍放置在那里。那台黑白电视已结满蛛丝,桌子中间放着的香炉里,香灰溢出,死气沉沉。

  太阳神已把香插在香炉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我尾随其后比葫芦画瓢,不敢作声——生怕太阳神发怒。

  “真的有神存在吗?”完后,我问太阳神。

  “不知道。”太阳神一言以蔽之。

  “那咱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我迷惑不解。

  “去——去看看你的玛利亚在干什么。”他支开我,然后深思。

  我很清楚,他这样做仅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这样做。

  我在房间里搜寻着,想寻找往日的某种记忆,抑或是能引起我重温曾经的感觉。在抽屉里,我找到太阳神当年用过的剃须刀。对着镜子竟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用。一个小时后,总算把胡子剃掉,还算满意,气宇轩昂。

  这不是我当年极喜爱的玩具小汽车吗?

  “乖乖,你看这是什么?”玛利亚拿着一个包装盒对我说。她刚刚和太阳神上街回来。

  “给我看看,”我从她手中抢过来,“这里面是什么?”我不敢打开,生怕弄破。

  “来,让我打开,看,是一辆小汽车。”

  “我不要,又不能吃,要它干什么?”我失望而生气地说。

  后来,我知道它是玩具,很好玩,所以爱不释手。

  它被放在那黑白电视的旁边,很显眼。我拿起它,细心地打量。上面的红色已经泛旧,外壳已经风化,轻轻一捏,便粉碎。里面有一张折叠着发黄的纸。打开一看,我大吃一惊,竟然是一封信,笔迹是太阳神的。

  孩子:

  这封信由我口述,由你的太阳神代笔书写。

  这天傍晚,我们像往常一样做完晚饭后坐在餐桌边。你的太阳神抽着烟,看着电视。我们闲聊着等你回来,心想你可能在什么地方贪玩。但是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放凉,你却仍没回来。我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打听一遍后,仍没有你的消息。我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就跑回来和你的太阳神大吵一架,我骂他只知道喝酒。

  深思片刻后,我们商定去学校找你。这时天已黑,我们从邻居家借来一把手电筒。沿着那条大马路,我们马不停蹄地来到学校。校长告诉我们说孩子们早已放学。我们仍不灰心,分头又在学校里找了一遍。我大怒,扇了你太阳神一把巴掌后痛苦流涕。

  你的太阳神搀着我从另一条小路折回。一路上也没看到你的身影。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孩子,你根本不明白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我是多么地重要。

  我从小就很疼你,虽然曾狠心地打过你。我小的时候也常被痛打,长大以后,你姥姥告诉我我说:“孩子是不能娇生惯养的,该出手就出手,玉不雕不成器。这是我的教育秘诀。”如今,我又用这一秘诀教育了你。

  你出生在不幸的家庭,我和你的太阳神都很自卑。但这一切都不能让你知道,生怕会给你带来伤害。所以你出生后,我们就告诉你:“你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这句善意的谎言,不但欺骗了你,却也欺骗了我们。

  我们在又一次大吵大闹后静静地瘫坐着。如今,我们已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事实也许不幸被我们言中。你出生后便成长迅速,这已使我们十分犯憷,但看到你活蹦乱跳的样子,也就很放心。

  如今,你走了,可能是上帝真的呼唤了你。而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孩子?我们是决不能离开你的。

  我们也走了,但不是去天堂,也不是去地狱,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们依然在这个世界中存在,只不过是某一时空罢了。——还记得那个娃娃故事吗?就是那里的某一时空。可能你永远也见不到我们,请不要担心,我们永远爱着你,我们的宝贝。

  你的玛利亚

  看完信,我撕心裂肺、肝胆欲绝地恸哭一场,觉得整个生命都被抽空,仅留下一个躯体:空壳。也许我必须弄明白世界究竟是什么,人生究竟又是什么。

  一个小时后,我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查看一会儿后,发觉周围的一切仍都没变,只不过岁月的沧桑感更浓而已。那架老式的曲猿犁仍在,依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事情总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这么多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得打探清楚。

  在邻居家的院子内,我看到一位陌生的老人,六十多岁,正坐在太阳下弯腰给一只白色的小花狗梳理毛发。

  “大伯,您知道那家院子里的主人去哪了吗?”我欠下腰凑紧并指给他说。

  “不知道,也从没听说过那家院子有什么主人。”他抬起头瞄了我一眼我说,后又继续摆弄那只小哈巴狗。

  “怎么会没有主人,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有点耐不住性子。

  “不可能,我已经六十四岁了,从小生活在这里,从没离开过。我的父亲,或者说是祖祖辈辈也都是这样。——那是一家蓬门荜户、荒芜的院子,没有人对它感兴趣,也从没有进去过,更不会有人打探它的信息。”

  我全明白了,在打探整个村子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村子我依然熟悉,但却不认识每一村民。以往的熟人根本打听不到蛛丝马迹的消息,全部都销声匿迹。

  我来到当年那个小高岗上,站了一个小时。——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那棵槐树已经长高长粗,挺拔矗立。我思考很多,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令我吃惊的是:我竟忆起这么多年来我和玛利亚、太阳神仍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事情。

  “孩子,我还是不如死了吧,活着我难受。”她坐在床边,满脸泪水,十分憔悴。这是她在思考我的前途后无奈地发出的叹息。她已经衰老,失去了容光焕发的美,却透露出另一种神韵:慈悲。

  “你以后就别再踏进家门!”太阳神也发了话。他总习惯坐在那把靠椅上抽着烟运筹帷幄。我彻底地反叛了他,打破了他的宏伟构思,使他的美梦岌岌可危。

  我沿着逶迤的甬道走到村前的那条大马路前。他仍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两旁的树木已长粗,枝叶葳蕤。马路左边新增了一条小路,通向东边的那条南北大马路——玛利亚曾经带我去过。我向大马路走去。

  沿着马路向南缓步,路边有一片墓茔。有的坟墓高大,旁边生长着松树,前面立有墓碑,可能是富贵人家的。有的坟墓只是一个小凸球,似乎只是一个标记,以便于清明节时不会张冠李戴。

  玛利亚在信中没有提到第一条路,否则就不会酿成此祸。可能她知道我从小害怕鬼魂,所以根本不会待在那条道上。

  这条马路我并不熟悉,只是偶尔陪玛利亚来过。

  前面有一座小桥,仍令我恐惧。

  “快,有好事要看了,东边的那条小桥下发生了人命案。”B慌手慌脚地跑过来告诉玛利亚,没等来得及征求玛利亚的同意,便顺手牵羊抱起我兴奋地朝那座小桥跑去。

  尸体被放在路面上,几位年轻的法医穿着白色的褂子,戴着口罩和透明手套正在解剖大脑。地面上白色的纸巾到处都是。一位中年法医不断地向他们讲解。我考虑那些年轻的法医可能只是在学习什么,而不是在证明某种死因。

  我依偎在B身旁,诚惶诚恐,寸步都不敢移动。

  “你是尸体的发现者吗?”一名警察和一位老头站在一边交谈。

  “是的。早上我来到这条干涸的渠底寻觅些嫩草,见这小桥洞口鲜草茂盛,就来到洞口。闻到一股腐臭味后,我以刈掉洞口的杂草后,好奇地向里面望。里面很黑,在片刻的黑暗适应后,我看到一具尸体靠坐在桥墩边,双手背后,头倒在一边。”老头驼背仰面道。

  接着来了一辆小汽车,又来了一名警察。和老人交谈的这么警察立马跑过敬礼,后与之交谈。

  “尸体已经死亡三天。死者双手用皮带从背后捆绑,手腕带着劳力士全自动手表,时间停在一点二十三分。从法医对其外表的检查来看,并没发现伤口,可能是窒息死亡。根据胃内食物的化验结果来看,尸体已经死亡三天。死者身份目前还没确定,死因仍在调查中。”

  后来查明,这是一起出租车抢劫杀人案,死者是外市人,被抛尸于此,抢劫者是三名高中生。

  我没在小桥上停留,继续朝前走。我注意到马路两边高大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新生的枝条欣欣向荣。

  四十分钟后,我走到马路的尽头,它与那条省道相连。在这段省道旁边,建有一条小镇。

  小镇很简陋,寒碜的不值一提。我看到一家店门上面横着一块木牌。木牌上面是手写的三个绯红的大字“理发店”,字体歪歪斜斜——书写者文化水平不高。

  走进店内,我看到一位五十多岁、穿着褴褛的男子正在忙活炉子里的煤火烧水。我坐在椅子上,他却丝毫没察觉。

  “我要理发。”对着镜子,我看着他的身影说。

  “噢。”他先是一惊,后走到我的身旁看了看。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一个角落里,拿出一条理发衣围在我胸前,接着取盆取水,准备给我洗发。而此其间,我打量了房间。

  房间很小,里面仅仅放着一把破旧的小椅子,一个用来烧水的炉子,以及两个小凳子。粗糙的水泥地板——表面上的大沙粒看得很清——残留着发丝。墙壁上挂着一面很小的镜子和理发用的梳子、剪刀、推子。

  “先生,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大伯给我洗完发后,右手拿着剪刀,左手拿着梳子迟疑地问道。

  “随便吧,只要能剪短就可以。”这样的理发店竟然也讲究什么发型让我大吃一惊。

  “先生,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他一边工作,一边和我攀谈。

  “是的,我刚刚来到这里,对这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我说。片刻后,我又问:“你这家理发店的生意好吗?”

  “不好,一天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那么你能挣到多少钱呢?”

  “不……我不是为了挣钱,”他笑笑说,“这只是一种爱好,闲的时间我就干这个,忙的时候我把店面锁上去田野里干活。”

  “这种感觉不错吧?”我好奇地又问。

  “是的,我很满意。”

  他拿着海绵刷子在我的颈部轻轻地擦了擦,后把理发衣从我胸前拿走。“好了。”他说道。

  我起身,欠着腰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说:“蛮不错的,多少钱啊?”

  “二角就可以。”他看着我说。

  我从衣兜内掏出太阳神当年的两个鏰子递给他说:“你是一个好人。上天会保佑你的。“

  他朝我笑了笑,我走出理发店。

  沿着这条柏油路我向西走。这条柏油路可能刚刚整修,焕然一新。两旁的红色的两层小路十分醒目。那座五层小楼是什么呢?原来是小镇的法院。可能是刚健成,还没投入使用。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车辆也很多,风驰电掣。

  我下了柏油路,走近当年的那座小学。

  那八个大字依然还在,只是颜色早已褪掉,只留下水泥色的凹槽。学校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沉重的大锁锈迹斑斑。校园里杂草丛生,当年的花木已看不到。房屋由于常年无人整修,已经坍塌。墙壁因地面潮气的腐蚀和风雨侵蚀,多处倒塌,露出偌大的窟窿。几只雪白的羊羔漫步在杂草丛中,一边咀嚼一边好奇地环视四周,可能在寻找什么其它好吃的调调胃口。

  我在校门前伫立良久,怀念当初的两位老师和校长,枨触良深。

  离开学校,我穿过弯曲的羊肠小道,来到那个十字路口,仍然是当初的样子。我看到第一条路边两个坟墓旁的那两棵柳树,便穿过田野,沿着一些种着青菜的农田抄近路走去。

  遇到一位正在忙碌的中年农夫,他停下来看着我说:“先生,你的每一脚都有杀伤力。”我笑一笑向他招手说:“大哥,你要是累了就停下休息休息,累坏了身体可不好。”

  那条小道已不存在,可能是常年没人行走,农夫们考虑到它不再有什么价值,便把它挖掉,种上了作物。溪底已干涸,长满杂草。——此情景很萧条。

  根据溪边的一颗大树推断,我找到当年躺卧哭泣的地方,站立于此,我又想了当年想过的问题。

  随后,我来到两颗坟墓前看了看。这样做,仅仅想证明:我现在能做当年做不到的事情。

  回到和玛利亚、太阳神当年生活过的房间后,我坐在太阳神的那把靠椅上歇息——确实感觉不错。闭上眼睛垂下右手去尝试,竟摸到太阳神当年的酒瓶。打开嗅了嗅,酒精味仍挺浓,呷了一口,真辣!

  读者朋友,你也许感觉叙述者在此说的尽是废话,抒发的是一种怀旧的情感。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在此漫步其间,我一直在徘徊、犹豫,思考要不要做出一个决定。简单地说,我在想。至于想些什么,面前还不能告知,您就继续读吧!

  我打开衣柜,在里面寻找。太阳神和玛利亚婚服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角落里,用塑料纸包裹。我把塑料纸小心翼翼地打开,两套衣服看上去都很崭新。——玛利亚和太阳神仅在结婚的当天穿过一次——这是玛利亚告诉我的。

  我穿上太阳神的那套——上衣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蓝色的西装裤——挺合身。我又在房间找到一个包,把玛利亚的那套放在里面——作为一种对她怀念。还应该在准备点什么?毛巾——我们曾经用过的毛巾,我把它洗净晾干放进包里。对了,忘告诉您,我刚从小镇买的牙膏、牙刷,我也把它们放了进去。

  准备好一切后,我领着包准备离开房间。跨出院门后,我回头看了看,泪水不禁潸然而下。人生扑朔迷离,有太多的感慨容不得深究,保留点精力为将要走的路打算吧。

  沿着村前的大马路,我朝远处的柏油路走去。一个小时后,到达。我放下包,点上一只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抽烟。五分钟后,我把烟蒂抛在柏油路上,一脚把它踩了个稀巴烂。一辆黄色的巴士,耷拉着兔子耳朵一样的后视镜、鸣着喇叭向我驶来。

三 在巴士上

  我摆了摆手,巴士从我身边擦过,停在前方十米处。我拎起手提包,电子门打开,上了车。

  巴士上已经坐满,仅在最后一排贴着窗户的位置留有一个座位。我把包放在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后,便蹭过旁边的那位较胖的中年男子坐在那座位上。这时巴士的播音响起。

  “各位乘客,欢迎您的到来。我们这是人生旅途巴士,将带您去往不同的人生驿站。到达每一站时,您可以随意选择是否下车。温情提示:本巴士得到公益资助,不收取您任何旅途费用。祝您旅途愉快!”

  人生如梦似水,真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巴士在柏油路上拼命地飞驰,长长的鸣笛声唤起我超越某种时空的存在。

  透过车窗,我看到金黄色的颖果随风摇摆,形成一起一伏的麦浪。道路两旁生长着两排参天的大白杨,在上方的某一高度,倾斜交会,茂密的枝叶遮蔽着阳光。道路上显得阴暗,偶尔在某一处可以看到婆娑的亮斑。

  巴士内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多数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我旁边的这位可能是商人,他西装革履,白色的衬衫外打着花色的领带,看样子很劳顿,正在小憩。前排坐着一对情侣,依偎着甜言蜜语。驾驶员后面坐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中间挤坐着大约六岁的小女孩。好像没有老人。

  我静静地坐着,似睡非睡,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不知道过了多久,巴士正驶向一座小城。

  道路两旁的高大树木已经消失,出现两条宽阔的绿化带。当绿化带消失时,巴士已经到达小城脚下。田野里到处都是蔬菜、果树。一座破烂的厕所旁是一条污水沟,泛着铜锈色的泡沫。

  巴士并没有进站,停靠在一所高等中学的门前。驾驶员微笑着给我们发津贴,声称明天早晨六点准时出发,愿意继续旅行的希望及时返回。

  我下了巴士,看到这所学校高大的大理石牌坊,就好奇地走进去。

  走廊两旁是古老的法桐,见证了这所学校的历史。远处有一个篮球场,很多活跃的学生流着汗水玩的兴致高昂。已经下午五点,操场上大多是一家三口。夫妇们坐在草坪上闲聊,看上去并不幸福,可能是在放松心情,舒服某种压力。天真的孩子们则不同,围着足球不知道究竟忙活些什么。天空上飘着几只风筝。

  我看到学校的大门。两片黄色的书页式建筑带弯曲下垂,支撑着地面。中间是粉红色的长形柱,支撑着交叉的书页并从中穿过,可能它的含义是一把钥匙开启书页的大门。

  走进教室,我看到十几个孤零零的学生坐在教室里,有的很疲劳,正伏案就寝,有的拼命地演算着。孩子们的压力可能很大,但却充分见证了我们的文明博大精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看到实验楼顶上银白色的圆堡:小型天文观测台。——这座学校的设施还不错。

  那边有一名中学教师,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风度翩翩。我走过去与之搭讪,打听到学校旁边有一座仿古建筑的旅游景点。

  付了十元门票后,我爬上一段精修的城墙,鸟瞰整个建筑。

  是一座书院,仿古的建筑还算可以。整个院子并不大,错落有致。院子内有湖,湖中间有小亭。除此湖之外,还有人工建造的河流,小桥,假山和花园。

  我浏览后,就匆匆地离去。这里没有我所满意的人生,它所透露的小城生活我略知一二。

  我来到小城的中心广场,它临靠在一条城壕旁边。广场中央是一个大理石滑冰场。有地下甬道,上面铺着很厚的玻璃地板。广场上摆有木质的长亭椅,还有几座镀铜塑像。城河上架着一座小桥,河中心停靠着几只小舟。围着中心广场的是商店。店面的布置不一,各种装饰形式混杂,看了极不舒服。

  广场上并不整洁。人不多,卖小吃的却挺多,看来买卖无处不在。虽然有几只垃圾桶,但卫生纸和方便袋随处可见。人们并不避讳这些,自然而然地做习惯做的。这也许就是小城的生活。

  我望了望远处那座十二层楼顶的大钟——这可能是小城的标志性建筑,现在已是黄昏七点,我向一家宾馆走去。

  住宿费一夜五十。服务员拎着暖瓶无精打采地走在前面,领着我走进房间,在告诉我用餐的地点后就匆匆地离去。

  房间有两张床和一台不能用的电视机。我躺着休息了一会后,便有人敲门,是一名女士。

  “先生,要不要服务?”她很自然地说。

  “什么服务?”我没睡打呼噜,装迷糊。

  “就是那种!”她不耐烦地说,原来是皮条客。

  “不要,你省一省精力留给别人吧。”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就离去,相当老练。

  早上我及时地赶上巴士,离开了小城。

  半个消失后,巴士驶上高速公路。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工程,我迷惑不解:究竟谁能有钱修建它呢?六米高的路基,坚固的栅栏和中央的绿化带,太让人赏心悦目。

  “像这样的工程很费钱吧?”我推了推旁边这位西装革履的男子问道。

  “大约一公里一个亿。”

  我没再问,看着两旁高大的广告牌,心想每个牌子的主人一定都很有钱。

  巴士开始了漫长、单调的高速行使,乘客们都已做好准备:小憩。驾驶员打开了电视机。刚开始放的是文艺节目,一位风度翩翩的节目主持人和一群观众做三岁小孩的游戏。动作片上演,无数的飞机如雨点下落一般坠毁在地面。那小子还真不赖:戴着墨镜,拿着一把砍刀,后面跟着一位背着书包的女孩。那一男一女在一辆豪华的小轿车里赶什么呢?噢,原来是在做爱。男的坐在驾驶员的位置,拼命地扭捏、吸吮两只裸露的乳房。女的坐在男的两腿之间,摊开胸腹,向后仰头,头发下垂,并不断地扭动,发出呻吟,飘飘欲仙。

  前排的一对年轻情侣欲火烧身,两人如胶似漆地搂抱、亲吻。男的还不时地把手伸进女的裙底下做作。年轻人,荷尔蒙分泌多了点。

  我不知不觉地睡着。醒来的时候,看到道路两旁整整齐齐的路灯,花团锦簇的绿化带。巴士正驶在环境优雅的单行道上。

  “怎么路面这么干净、整洁?”

  “干净、整洁?这么一段不足五公里的道路,就有百名保洁服务员整天来伺候。这还不算市区,市区不足一公里的小街就有十几名保洁工。”

  看来,文明是需要劳动创造的。

  我们在眼花缭乱的立交桥上穿梭——不知道驾驶员倒弄什么鬼,我有点头晕,拉开窗,透了透气。我看到如大山般高大的建筑群,它们笼罩在云雾般的尘埃中。

  巴士行使在拥挤、繁华、二三十层大厦环绕的大街上。片刻后,我们被清离大街,巴士驶进一个小胡同内停下。——某国领导人来访,交通被管制。

  上千名警察,着荣装,站在道路的两旁,精神饱满。可能是学生,上万名,拿着鲜花摇晃着,笑容满面。一辆黑色的警车打着信号灯在前面开道,中间是三辆普通的丰田巴士,后面是警车车队。整个车队在空旷的路面上飞驰,一路绿灯。高空有两架直升机盘绕。

  大约两分钟的时间,交通回复正常,巴士重新行驶在大街上。经过重重的红绿灯阻拦后,巴士泊在一家五星级大酒店的停车场。这时,驾驶员发了言:“各位乘客,您先不要下车,我们将为您们办理住宿手续。之后,我们一起去参观一家大型企业。”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人群,来去匆匆。时间赤裸裸地暴露它就是一种生命,这也许就是这座城市繁荣的原因。

  窗外的风景,无疑,我从未见过——可能就是所谓的“新世界、新人生”,但我并不想去描述。这隐含的信息是:我很满意,无可挑剔。——人类文明能够发展到这一步,真不知道下一步还有什么宏伟构思。

  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沿着道路的一旁行走。前面的一位女士抱着三岁的小女孩不时地回头看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打声招呼后,我接过小女孩。“谢谢”她感激地说。

  小女孩天真可爱,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和蝴蝶,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路过一家正在举行商业庆典的门面时,小女孩目不转睛地观看。我停下来,小女孩的母亲站在一边。

  礼炮打在三十五层楼顶的高空,轰的一声巨响。接着十二门礼炮极有规律地轮流发射,天空顿时如爆炸一般五彩缤纷。尽管是在白天,仍然看得很清。

  “这是不是有点浪费?”我感叹道,看着女孩的母亲。

  “不。有钱了,能做的一定要做,更何况单调的生活需要丰富。”母亲很自然地说。

  礼炮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后,文艺节目开始上演。一位自称是中国第一例变性手术的女明星用优雅嘹亮的歌喉单唱一首老歌《选择》。

  女孩听了一会便感到疲倦,不能集中精力。我们离去赶上队伍。

  这是一家综合性企业,投资项目挺多,但重点是服务业。导游精彩地介绍,而我却听得一塌糊涂。企业大楼内,穿着礼服的服务员很多。每到一处,总会遇到一位微笑着的服务员甜蜜地说:“我们的上帝,欢迎您的到来。”我相信他们的真诚,正如我相信他们的实力。——玛利亚对我很好,我们可以心灵交流,然这一企业的温馨周到的服务是玛利亚不能比拟的。

  是的,这是商业,但思之,我们用钱买的就是这些。想到我们仅仅出钱,就可以让一群人煞费苦心地为您操劳,就感到幸福。

  晚上,我如梦般地住进了五星级宾馆。享受完一顿盛宴后,我躺进豪华的套间。不敢走动,生怕闹出什么笑话出丑。

  敲门声响起,我打开房门,是一位服务员。她递给我一份稿子并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和疑问请用床边的电话拨打内线“0127”。

  我拿过稿子,细心看,原来是一份宾馆的服务简介。上面介绍了我们住宿中应享有的各项服务,以及一些先进的服务设施的使用方法。我又点受宠若惊。

  深夜,我无眠,回忆了很多过眼云烟。

  早上六点,巴士又一次地即将出发。许多乘客已经到达驿站。我站在巴士前徘徊,点上一只烟,深思。片刻,流连忘返,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旅行。不为什么,仅是一种好奇,想要弄明白下一驿站的好奇。

  巴士上仍然坐满乘客——新的乘客已经到来,这也许就是人生,没有绝对的满足与幸福。过惯一种生活,就盼望在外面的世界中寻找创新。

  巴士疾驰在起伏的山路上,我们处在山麓中,周围云雾笼罩。

  我从没见过大山 ,远处那一团如云雾一般的黑物,走近时竟变成了大山。我不敢相信这竟然全是岩石。巨大的椭圆形大理石堆集在一起错落有致,狭隙间偶尔有那么几棵松树。我仿佛跳跃在那些大理石之间,周围细水静谧地流畅。

  我们穿过山涧,沿着宽阔的公路来到海边。巴士准备在这里逗留一个小时。

  我匆匆地来到一个小埠头,听到了哗哗的海浪声,观看了大海。

  这里的天气不错,风平浪静,一眼望去,不着边际。在天与海的交会处是一条白带。远处我看到渔船队正航向深海,近处整个海面全都是黑色的漂头。几只拖船正冒着很浓的很烟在狭小的航道里行驶。到处都是舢板,渔民们正穿着雨裤、雨褂忙碌着。码头的两旁十几只舢板孤零零地被插在缆头,一动不动。

  码头上海腥味很浓,一家公司正在出售海参、鲍鱼。一辆粤A的冷冻保鲜车停靠在码头,排着水。

  “这里的生活一定不错吧?”我问一位满身污渍正在忙碌的渔民。

  “是的,你马上就会变成海上斗士!”他微笑着回答。

  巴士载着我们沿着滨江大道高速行使,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我听到打雷般的轰隆巨响。

  “这是什么声音?”我问旁边的一位绅士。

  “看,是军事演习。”他指向窗外。

  我看到上百辆水陆两栖装甲车,正在金黄色的海滩上待命。远处十几艘巡洋舰正在武装作战。高空中上百架轰炸机整整齐齐地编排,并不断地躲躲闪闪。最终军事演习以地面上发射的导弹与轰炸机发射的导弹同时击中一辆巡洋舰并爆发轰的一声巨响而告终。

  “这样的军事演习得花费多少钱?”

  “大约一个亿。”

  “这不是有点浪费吗?”

  “为了共和国的尊严,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那巡洋舰上的人其不是完蛋了吗?”

  “不,那只是模拟导弹。”

  共和国真的是强大了。

  天已经黄昏,巴士驶入海边港口,驾驶员告诉我们,巴士将搭乘一段客轮。

  客轮我从没有想象它有这么大,太让我惊讶了,简直一个庞然大物,一座海中大厦。

  我们的巴士驶进客轮底舱,那里竟停泊着两百辆大货车。驾驶员考虑的相当周到,为我们买了二等仓卧铺。

  我爬上第七层,艰难地在狭小、如迷宫一般的走廊里寻找,最后总算是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找到我的卧铺。但这是一种浪费,我在看了看那卧铺后,便和一名乘客爬到客轮瞭望室去观望海上夜景。

  海上的夜很黑,风像哨子一样吹着,漆黑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客轮,而客轮却像地面一样平稳地行使着。我不解,为什么在港口风平浪静而到深海却风浪交加?最美的是航线中的其它客轮,周围打着探照灯,行驶在空旷辽阔的大海上犹如天降一般,使人感叹这庞然大物的生命力。

  人类的生存就是一种挑战,对渺小命运的挑战。

  不幸的事情会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从这一点来说,大家都是公平的。

  我们离开客轮,巴士又重新行使在逶迤的山路上。路过一个国际性的自然保护区后,巴士一时控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竟在一个拐弯处一头撞在道路一边的峭壁上,翻了车。

  我的身体没得说,且比较幸运。我从破烂的玻璃窗口爬出来,顾不得头晕和腰酸背痛就拼命地救人。但却救出一个死亡的小孩,一名三十多岁死亡的男子,三个遍体鳞伤、面容糊涂的伤者。驾驶员揢在车内无法救出,我扯着耳朵甩鼻涕,有劲使不上。

  当警方赶来的时候,死亡人数已达七人,严重伤者是五人,轻伤者是十人。驾驶员不幸身亡。

  警方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死亡者被运走,严重受伤者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而轻伤者由幸运者搀扶跟随一名警官暂住附近的小村庄。

  警官与村民协商后,决定一个家庭分一个,以避免都待在一个家庭所造成的经济压力。

  我跟在一位四十多岁的、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头后面,穿过崎岖的小路,来到一个茅屋前。茅屋很庳,四周用石头简单地堆砌,缝隙用水泥粘合。屋门很低,像一个洞穴。向里望去,黑黢黢的。

  “到了,这就是我家。”老人请我进屋。

  “谢谢。”我低头走进屋里。

  屋内有一股臊臭味,令人作呕。茅屋就这么一间,各种杂乱的东西都有。中间是一个小桌子,旁边放着几把凳子。一张很大的低床靠内墙放置,与其相对的一边放着厨房的用具。床上躺着一位酣睡的妇人,可能是他的妻子。

  我在桌边的一个小凳子上彬彬有礼地坐下,老头却在那灶台旁忙活。我正要与之搭讪时,却听到背后的骚动和叹息声,吓得我跳起,匆遽逃出屋子。

  老头也跟着出来,并向我解释那是他的女儿。此时,女孩也从屋内爬了出来,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她下肢严重瘫痪,萎缩。由于长时间的爬行,全身脏不拉叽,下身的衣服破烂不堪。可能得有某种疾病,大小便失禁,下身极其肮脏。

  “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我看到那小女孩虎视眈眈的眼神,不禁心惊胆战。

  “椰枣,已经十六岁了,生下来就先天性瘫痪。”老头深沉地说。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便问:“她母亲挺好的吧?”

  “他已经疯了,精神痴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觉得苍鹰已相当不幸,竟没有想到更不幸的家庭依然……我心如焚。

  “您就这么一个孩子吗?”

  “是的。”

  “那是您家的田地吗?”我指向远方,怔怔地站着问。我转移话题,只想撇开这内心的悲怆。

  “是的,那是我亲手开垦的梯田。二十年前,我和妻子讨饭到此,便看中了这片荒芜。”

  “日子艰难吗?”

  “是的,山里没有路行车,那些作物成熟以后,我便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扛回来。如果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就只能看着它们腐烂在地里。”说吧,他喟然长叹。

  两天之后,我有一次地坐上了巴士,继续人生的旅途。

  我静静地坐在巴士内,失去对窗外风景的兴趣。巴士内依然是安静、祥和的,电视机内动作片依然上演。

  我双手插进裤兜,右手摸到一张纸条。纸条折叠,我凝视良久,思考要不要打开。最终纸条被打开,是耶稣当年提出的三个问题。我把这三个问题记在脑海里后,便把纸条重新折叠,放入上衣口袋。

  巴士驶进天鹅这座城市。进站后,我直径朝公交车站走去。二路公交车载着我经过八站,我下了车,朝一个公寓楼走去。

  “先生,我等您已经好久了,这是您的房间钥匙。您的房间在三号楼六单元二楼右户。”一位老太太拦住我说。

  我接过钥匙,便朝那座公寓走去。

四 房间里的沉默

  这是一扇蓝色的防盗门,我把钥匙上的小凸点对准锁孔后,向右扭动,保险门打开。里面仍有一扇黄色的木门。我握住把手并朝下转动,轻轻一推,便进入房间。

  手提包被随手放在右侧靠墙的地板上后,我开始打量房间。迎面正对的是客厅。客厅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白色的天花板和黄色的大理石地板倒挺显眼。客厅的右侧是一排推拉窗,透过推拉窗,可以看到内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小河上架着一座弧形的钢筋小吊桥。小河的这边是一条公园绿化带,还有一条宽阔柏油路,以及推拉窗下面的一条台阶小径。——窗外看不到什么人,相当安静。

  客厅的另一边是三个小套间:卧室、书房、空房间。卧室内仅有一张床,书房内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空房间很像客厅,也有一排推拉窗,窗外是一条繁华的大街,相当热闹。

  我把所有的推拉窗、房间掩合后,整个儿房间相当静谧。黄色的窗幔使卧室内笼罩着一种黄昏时的柔光,我静静地躺在床笫上,觉得耳旁有一种死寂的嗡嗡声鸣响。

  发生这么多事情,我不得不去苦思冥想。

  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在一个礼拜的幸福中,我意识到世界也就这样,人完全可以这样生活直止死亡。我想象着长大以后能像太阳神一样,无忧无虑地培养一种爱好,但可能不是贪杯。如果运气比较好的话,也能娶到一位想玛利亚一样的妻子,让她跟在后面整天唠叨。虽然很穷,但我眼中的世界就那么大,所以无所为悲伤。

  生活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的幸福,如果您认为自己应该例外,那么您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或者给您留点面子,委婉地说,您被投错了时空。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解散门徒呢?我成功地挑战我的世界后,感到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孤寂。幸福后应运而生的罪恶感、无聊感验证了我所说的。

  太阳神有什么不好?不错,他是有点寒酸,疲惫的身体竟换不来一碗酒钱。但太阳神从来没有抱怨、愤怒,失去对未来前景的宏伟构思。

  还记得我家的那条小哈巴狗吗?人生应该像它一样,在可能被主人狠狠地踢一脚后,仍然微笑,讨好您。我想说的,并不在侧重于它会拍马屁,而是它的大度,不计得失,对客观存在的默认。如果它也要抱怨的话,无疑,世界上便存在着永远辩驳不明的道理。它难道应该倒霉,低人一等而成为哈巴狗吗?谁会为这一物种负责呢?

  世界是客观的,人生是一种存在。既然如此,存在中所出现的一切、所面对的一切客观现实,您就应该接受,不得不去承认。——弄清我所说的,并没有暗示您已经被注定,也没怂恿您束手待毙。

  基于世界的客观性和人存在性的考虑,人就像种子,当时机成熟,种子便会生长发芽,并不具备任何意义。恰恰相反的是,存在之后,在改变世界的过程中,才会寻找存在的价值。存在先于本质。

  人就究竟是什么,存在的意义何在?意义,毫无疑问,取决于相对的标准。但这一标准如何来定夺?事实证明,每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无法取舍。事实又证明,种子如果投错土壤,会因水土不服而一命呜呼。我确信,生命存在的意义一定有其决定的某种因素,形成类似于规律性质的客观必然。那么这一取舍的标准,它所透露的内涵又是什么呢?

  在短暂的幸福后,我被世界所嬉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并不算好人,曾经无恶不作,在玫瑰的土壤里种下红萝卜,杀死蜻蜓,我能算好人吗?但是,在我的那一世界中,在诞辰的那一瞬间我已被清洗了大脑,又具备什么先天性的罪恶呢?后来,我所犯下的罪恶是谁传教的呢?毫无疑问,是我的那个世界。——性相近也,习向远也。这件事发生在我诞生后与我的那一世界慢慢融合的过程中。世界教会我一切,并带给我幸福,我没有怨言。事实上我不得不去吸取,否则我如何去生活呢?所以这一切都没有错。额外地告诉您,我这样讲,您千万不要认为杀人没错,请往下听吧。

  后来,我被洗礼,我错误地认为我的世界依然,仍然做我所能做的。我能不这样吗?我脑子里有的只有这些,要生存,产生行为的结果就是这些,所以我被洗礼不是我的错。是学校的错吗?不是,因为被洗礼的只有我,冲突没发生在其他孩子身上。另一点可以这么说,学校在某一方面的遭遇和我的命运一样。——所以这无所谓对错,只能说我被世界嬉弄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认为是命运。也许你认为不是,是客观世界的某种存在。那么这种客观必然存在在我这一生命体上所造成的是什么呢?它就是命运。提醒您,生命都有其命运,所以命运是一种主宰。但我并没有告诉您,您的未来是一种宿命。

  我生活在两种不同的环境中——村庄和学校,它们所反映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会出现两种环境之间的冲突呢?

  我在麦田的那个不归夜晚,我没告诉您,但我已经考虑了这些问题,它们像云雾一样迷惑着我,使我幼小的心灵严重受伤。我看着落日——那个庞然大物,已造成我对世界的恐惧。我意识到世界的复杂性。

  在我醒后发觉玛利亚和太阳神离我而去的当天,我徘徊、犹豫不决。我想逃避这些问题,选择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了却此生。后来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巴士,开始人生的选择和旅途。

  全部告诉您吧,在懵懂的世界中见到耶稣的那次,他给了我写着三个问题的纸条。在诞辰的那一刻,我怕被玛利亚和太阳神看到,紧紧地攥在手中。在乳房下的时候,玛利亚想把我的小手掰开,结果没有成功。当天晚上,我把纸条悄悄地放在铺盖下,并不想在意它。就在那天我准备离开家门时,我仍在犹豫,要不要把它也带上。结果处于对耶稣他老人家的尊重,我把它放在了裤兜里。我没能听他老人家的嘱咐,迟迟今天才考虑这三个问题,本身是一种逃避。然为什么我现在要去考虑它们呢?

  我相信在巴士上看到那一幕都是真实的。

  人类离开耶稣的三个问题的确发展的不错,这在耶稣的时代已经被证实。但耶稣为什么仍自讨没趣呢?这可能和我在巴士上所获得的感触是一样的。

  在巴士上,我看到很多。在村庄的那一幕后,我一直在考虑山村的出口,或者如何才能发展到像大城市那种繁华的情景呢?

  山村的命运带来了山村的遭遇,而山村的遭遇既然能在如此繁华的世界中仍然存在,这就像高度发达的城市中仍然脱离不了贫民洞一样,可以视为人类社会的通病。这无疑透露人类社会存在的某种弊端,并具有暂时无法逾越的障碍。既然又障碍,人类的存在需要更新。这一更新又有何出路呢?我想决不是简简单单地像我一样选择某一生活方式了事。它能选择吗,及如何选择呢?

  我想起苍鹰中的雷鸟、牦牛、蜈蚣和鹳鸟,还我亲手杀死的蜈蚣,以及我在山村里看到的椰枣,这一切的事实证明,简简单单地选择某种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然他们命运的出路何在呢?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能在解决耶稣的三个问题后找到答案。

  我反反复复地琢磨和思考。世界既然能向我们透漏这些问题的存在,我相信问题的解决方法同样存在。耶稣的三个问题可以认知。最直接的突破口是:村庄和学校究竟在主宰我命运中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可能它们是不同的时空。是时空的差异造成了我的命运,酿成了我的遭遇。但究竟怎样更深刻、彻底地弄明白这些呢?

  命运的出口何在,世界是什么呢?“新世界、新人生”究竟存在不,如何探索?这所有的问题不是某一些人所能够决定的。悲剧的酿成,不能简单地归咎于人的因素。社会出现如此大的漏洞,不是一种疏忽,而是以某种存在方式发展的必然。任何人在考虑漏洞的时候,都会遇到障碍。事实上,人摆脱不了命运的主宰。从这一点考虑,社会的革新,命运的出口,离不开三个问题的解决。

  我躺着,不分昼夜地思考,遗忘了窗外的骚动。困惑焦虑缠身,我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在房间里转悠。有时候,我从酣梦中醒来,竟发觉我躺在地板上,或者是蜷缩在床沿,身体困乏。房间里的墙壁有什么新奇的,我竟伫立、痴呆地盯着它良久?

五 窗外的风景

  思考使我头晕脑涨,我走进那间空房间。踟蹰一会儿后,我想起懵懂世界中的游戏和问题出在哪儿了的那天清晨,觉得不错,就找了找那种感觉,耍了一会拳击。

  大汗淋漓后,全身舒服很多,心情也放松了。于是我有点后悔,后悔当初在麦田里为什么没这样做呢?

  玛利亚和太阳神现在在什么地方,日子过得幸福吗,我牵肠挂肚。人生也许就这样,有聚有散,预料不及。想到他们依然存在,便不再心存奢望。

  趴在窗前,我看到忙碌的人流。那不是一家大超市吗?人头攒动,出出进进,络绎不绝。门前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小轿车,台阶下面则放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公交站牌前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柏油路上小汽车好像跑得不快,因为我看到一位女士竟和一辆小汽车齐头并进,可能是红绿灯的阻拦,交通拥挤。

  人们看起来都很繁忙,再仔细地看看不同人的表情吧。

  一位绅士刚从一辆宝马越野车内走出来,右手拿着钥匙在空中转动着,左手插在裤兜内不慌不忙地朝那家超市走去,无法听到声音,我猜想他可能吹着口哨。超市门前的广场中央站着一位女士,左肩挎着红色的小背包,右手拿着手机正在接听,面带微笑,婷婷玉立,可能在说:“好的,好的,就这么定了……下次你来我们公司我一定请你赴宴……”一位身穿黄色工作服的老太太,拿着笤帚和拖斗,低头盯着地面,看样子相当专心,当遇到一位正在饮用矿泉水的小孩时,则站在一边等待着。路旁的的士站,一位出租车司机透过车窗抽着烟,烟雾缭绕,看起来相当揪心。几位结伴行走的民工,蓝色的工作服上沾满灰尘却又满面春光,全然不在乎衣着的寒碜,收获可能不错。

  望了一会儿后,我有点厌倦,厌倦什么呢?一定不要多想。趴在这里看风景仅想舒缓疲劳,或者说是透透气。同样,风景看得过久会让眼球疲劳。也许换换风景会好些,因为我现在并不想再去思考耶稣的问题却又没事可干。

  我站在客厅的推拉窗前。相比之下,这里人不是很多,颇为安静。公园里是谈恋爱的好地方,一对对情人像路灯排列一样均匀地坐在河堤的两岸。广场上,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夫妇和老人。小孩子们围在一起轮流粉墨登场表演个子的绝活,夫妇们则站在一旁扬眉吐气。老人们喜欢健身,傍晚也不例外。一位白色衣着的黑胡子老人正挥舞牛皮长鞭在空中啪啪作响,旁边站在一位老太太聚精会神地观看——可能正在学习。柏油路上,小汽车偶尔风驰而过,能如此畅通,很是得意。台阶的小径上,一位穿着高跟鞋的淑女走过来,目光略显冷漠,动作忸怩。可能正在恋爱期,随时应对某一角落里狼眼的窥视。两个小孩走了过来,手中拿着棒棒糖,正用标准的普通话一本正经地聊着天,好像是在谈生意。那些破孩子,拿着棒棒糖还要冒充大人。

  我走进房间,好奇地想搜集点资料。令我失望,都是一些深奥难懂的哲学和语言晦涩的神经科学。连一些儿童语言故事都没有,无奈我趴在书桌前休息。

  “绵羊,你怎么又躺在床上了?”同学W生气地说。他跳上床,把我倒弄醒。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双眼,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我想一脚把他踹下去。我没搭理他,又躺下。

  “快,快起来呀,躺着有啥意思?不如上街溜达溜达。”他嬉皮笑脸地又动手动脚。

  “有什么好溜达的,不是每星期都去吗?你认为那是公园?”我又坐起来,推他下了床,接着又躺下。无聊透顶,那条破街,每个星期都要转悠十几遍。

  “你如果不去,一定会后悔。”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拽我。这是他惯用的绝招,总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我真的不去,真不去……”我用力掣回手,两手交叉,紧抱。

  他走了,我躺着,却没有了丝毫睡意,觉得日子太单调、枯燥。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那家伙只是假惺惺地装装样子,又跑了回来。他仍然那样笑着说:“走吧,求求你,反正你也睡不着。”

  我有什么办法呢?躺坏了身体可不好。再说了,转悠几圈全当是强身健体。

  我们俩互相搭着肩,又一次地走在这条大街上。也许您好奇,这条大街有什么魅力,竟让我们牵肠挂肚?我给您描述一下。这是一条古城街,相当破坏不整,这倒看起来花里胡哨,挺酷的。街上多数是卖服装,都是些货赝价虚的。有几家的网吧和美发屋。

  “你看,那件衣服怎么样?新款的。”W指着问我。

  “你带钱了吗?”我问。

  “带了,怎么?”

  “多少?”

  “二十。”

  “走,进去买一只扣子。”

  我们相互笑了笑,继续向前走。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坐在店门口,穿着白色的迷你裙,叉开双腿,露出了红色的三角内裤。她一边用手梳理发丝,一边低头朝裙内看着。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顾虑。

  “她在干什么?”我不解地问W。

  “很正常,精神空虚呗!”

  多么可怕的名词,但细心一想,觉得见怪不怪,我们在这大街上转来转去不也同样如此吗?

  路过一家美发屋,一位小姐,时髦打扮,坐在店门前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W向我介绍,那是一间小黑屋,明说了,就是一家妓院,她坐在那里是招揽顾客。

  “要不要进去欣赏欣赏?”W和我开玩笑。

  “好,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细心地打量周围的人群。我第一次察觉到,世界很

  荒诞,人们竟赤裸裸地暴露内心的阴暗与孤寂。看那一家网吧,美其名曰文化会所,四十多岁的男子和三十多岁的女子走在电脑前抽着烟,和旁边大约三岁的小男孩玩同样的游戏。

  我躺在床上,觉得这样很舒服。

  “又泡了一个通宵,累死我了。——老了,不抵当年,相当年我一个礼拜能泡四个通宵,仍然精神旺盛……”D抽着烟,脱着裤子,准备上床休息。

  “你呀……已经上大学,还玩低智商的游戏……不会学T?人家一星期能和女朋友开三次房……”L穿着红色的三角内裤,坐在床边抽着烟说,“我也累啊,喝酒喝的我胃痛,抽烟抽的我肺痛 。看样子是阎王爷招手,没救了。”

  D没把话说完,就扔掉只抽了一半的烟头,倒在床上就入睡。

  L看着T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就不解地问:“怎么,又想换女朋友?——鸡屁股上拴草绳,扯淡!”

  “不是,已玩腻了……父母不给寄钱。”T沮丧地说。

  “你小子,的确得收收心。一个学期不到,就换了十二个女朋友,照这样下去,天下的美女岂不都让你糟蹋?”L指摘道。

  “我有啥办法?整天闲着无聊!”

  “你不会学我?没事的就喝点小酒,躺着睡觉,或者——玩玩游戏——我才懒得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离开书房,走进旁边的空房间。

  此时,深夜已经到来。大街上行人寥若晨星,几位清洁工仍在忙碌。红绿灯闪烁着黄灯,小汽车嚓嚓地高速行驶。怎么,这么晚仍不知道休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难道等不到天亮吗?——也许这是一种压力。对面一家银行第十六层楼房间里仍然亮着微弱的灯光,可能和我一样,仍在思考。

  我来到客厅。公园内灯光很美。三十多座灯柱均匀地每隔一米分布着,每个灯柱上都挂满葡萄一样密集的灯泡。光线照得整个客厅如同白昼。

  我注意到那辆白色的宝马仍然停靠在那里。几小时前,我站在这里,那辆宝马驶进公园,一对恋人走了出来,在草坪上铺几张报纸,放上奶酪、火腿、巧克力等,还有两瓶白兰地,准备野餐。二人盘腿而坐,有说有笑,很亲昵。两人喝了交杯酒,看来是已经订婚。

  现在怎么看不到了?为什么深夜仍不归呢?可能年轻人比较浪漫,想在公园里过夜。

  如今这社会,每个人都相当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幸福。看到如此恬静、祥和的风景,我感到些许安慰,心情有所放松。

  窗外台阶上的钠灯,发出的黄光照在一棵桑葚树上。看着这棵桑树,我不断地思索。

  那对恋人原来在那呢,他们坐在河边的花丛里,男的揽抱着女的不停地在背后抚摸。我只看到他们的背影,估计他们的目光正盯在那座钢筋小吊桥上。一会儿后,女的觉得没趣,便起身站在男的面前,腆着肚子。自然而然地,男的扒开她的衣服,可能对着肚脐的位置亲吻。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表情,我想他们一定很兴奋。

  片刻后,女的下蹲,双手抱着男的头部,拼命地扭动着身子。男的一边吮吸一边扯开女的白色衬衣。衬衣被抛的很远,还有乳罩。女的可能忍受不住,便侧身倒在花丛里。男的紧跟其后爬了过去。衣服、裤子、内衣从花丛内被抛出来。我看到四腿相互交叉,用力地蹬蹭地面。

  出乎意料,二人竟如此疯狂。我实在不忍心再看这令人昏聩的景象,便走进空房间。——眼不见,心不烦。

  第十六层房间里的灯光依然亮着,不过情况有所变化。我看到两个身影站在阳台上。他们在干什么呢?交叉着双臂,头碰着头,很像日本人的相扑。接着,一个身影拿了一根像棍子一样的东西,扑打着另一个身影。另一个身影进了屋,窗前仅留下一个身影。身影倚在栅栏前,像是在哭泣。天呢,这又是怎么了?身影开始脱衣服,先是衬衫,接着弯腰先后抬起双脚。

  我又看不下去,就又来到客厅。天已经蔚蓝。

  那对恋人已经办完事,穿好衣服又一次地依偎在河边的花丛边。他们怎么还不离去,在干什么呢?两人站起来四目相对,女的拼命地举手拍打男的胸脯。男的一气之下用力一推,女的就倒地。白色的宝马引擎声响起,驶离。女的站在草坪上拼命地叫喊。无奈之下,她瘫躺在草坪上。

  可能有什么小的瓜葛,闹别扭,无伤大雅,不久就会和好。——年轻人就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欣赏那棵桑葚树。

  刚刚没告诉您,我觉得这棵桑葚树有点古怪。在我集中精力凝视它时,我察觉到它生命力的某种变化。具体地说,虽然现在其它树木茂盛,而它却光秃秃的、只有枝干。我盯着它时,发觉它在生长发芽。如果长时间凝视,我看到它竟然枝叶茂盛。但如果我合上双眼,再看一次,又是最初的情景。

  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我揉了揉双眼,仍然如此。是我精神错乱了吗?不可能,这棵树距离我这么近,当它生长时我触手可及,怎么可能是幻觉?

  那么,这棵树究竟生长了没?我搞不懂。不过我是这样理解的:它在我目光中生长,离开目光,就会萎缩。目光是它生长的条件,或者说是营养。

  那女的已从草坪上爬起,站在了钢筋小吊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痴呆。

  天刚刚变亮,但光线仍有点暗淡,蓝色已经消失。柏油路上车辆增多,公园里晨练的老人们已经到来,噼噼啪啪声又响起。台阶小径上,路灯已经熄灭,上班族陆续经过。

  那女的想干什么呢?她翻越吊桥的护栏,侧身悬空,只留一只手抓住护栏,一只脚蹬着桥沿。

  路人见此,立马过来围观,并试图接近,但女的却大呼小叫,路人退回。

  这样的情景持续一段时间后,可能有人报警,一辆警车驶来,来了四名警察。警察也试图接近,劝导,却无果。随后,一名警察作掩护,另一名警察想从背后偷袭,但却在接近的那一瞬间,女的松手横着身体掉进河内,泛起巨大的水花。

  这两名警察准备跳水营救时,却又有人匆匆跑过来报警。另两名警察便跟着跑过去,消失在推拉窗外。

  考虑到可能从空房间看到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三下五除二走进空房间。我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辆出租车旁,出租车上粘满血。当警察到达时,人群让开一条通道,我看到一具粘满血的雪白裸尸。

  难道我几小时看到的那一幕就是这一幕的酿成吗?我审视情景,事实证明,那身影的确跳楼了。

  我一下子瘫在地板上,一夜之间竟在我眼皮下上演两幕悲剧,使我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我看到的是多么祥和、幸福的景象,而现在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安静祥和的背后隐藏的是精神的某种空虚。世界太复杂,让人难以接受,人们精神方面出现了危机。那就是我在这篇窗外的风景所看到的。

六 我是一棵树

  我的名字叫桑葚树,或者您可以叫我桑树,名字是有点不吉利,不过您不要小看我。我不但特别会讲故事,而且还将透露一个天大的机密,您就慢慢听吧。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家境还算可以,听母亲说,我出生时曾遇到过一段挫折。

  那是一个春天,母亲孕育了天地间的精华,准备诞生我。挑石头登泰山,说何容易?地面土壤坚硬,我没机会崭露头角。她很苦恼,眼看就要错过哺育的佳期。

  这其间,一只小花狗常来玩耍。这是比较体面的说法,其实是来要撒尿。它先是在母亲周围闻了一遍,然后很自然地把后腿抬起,黄色的、极具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洒在母亲身上。母亲当然极不情愿,像她这样高大葳蕤的身躯岂能在乎这点营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说人家是一片冰心。

  一天,这只小花狗又来了。它依照往常低着头,来回跑着闻。母亲犹豫,想请它帮忙给出点注意。真是事实难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花狗竟打破常规,出其不意、破天荒地站在一片坚硬的地表撒了尿。这贱骨头,关键的时候竟也能创新。看来它也有点寂寞,想找点新花样。

  这可能是天赐的良机,那些泛着白沫的液体半个小时后渗入母亲的根部,于是我在此被孕育。

  我第一次从土壤中探出小脑袋时,就遭受夭折。一只牲畜它那钢铁一样的脚蹄踩在我的脑袋上,我被蹂躏。幸运的是,母亲枝粗叶大,像台风一样吹来的水份,硬抽着我生长。我长成了强壮的树苗。

  后来,一个小男孩把我移走,种在他家院子后面的草地上。与母亲分别的那一刻,我悲怆欲绝,而母亲却告诉我:“孩子,不要怕,我当年不也是和你一样吗?将来你定也能长得高大魁梧。”

  母亲说的一点没错,二十年后,我变成了另一个母亲。每到春天,我结满红色的桑葚,后变成紫黑色,煞是喜人。孩子们见状就爬到我的枝干上倒弄。我觉得极不舒服,很生气。但思之,世间有我这样的生命,价值何在呢?我那阔大的叶子不也被采摘用于养蚕吗?

  五百年后,我变老。这其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的日子仍然波澜不惊。这也许就是我幸运存活的原因。

  一年夏天,一位沮丧的小伙子绕着我打量后,自言自语地说:“还不错,挺粗挺高的。”说毕离去。半个小时后,他和一位头部围着白布的老妇人又站在我面前。小伙子问:“娘,还可以吗?”母亲失望地说:“不行,它的木质太松软,容易被水腐蚀,不适合做棺材。否则你爹在黄泉之下仍要说我欺负他。”如此,我逃过一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天,我在太阳下晒暖,一名四十多岁的绿林好汉,袒胸卷袖,拿着一把斧头大刀阔斧地跑来,一句话没说抡斧就砍。我想,这定是阎王发令箭,要命的。我一边流泪,一边看着自己的伤口——已有十公分。令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男子停下来,抬起头,向上望,然后哈哈大笑。紧接着双手抱斧,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劈在自己脑袋上,顿时鲜血溅出,倒地。我看得目瞪口呆,清醒后,我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十足受挫的癫狂人。

  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很多次。后想,我这生命竟能存活五百年,纯属自然界的奇迹。生命经历如此多的沧桑,我生不如死,整天提心吊胆。

  看,又来了,一位包裹严丝合缝的黑影伫立在面前,一定是心怀鬼胎。我这身躯可能又要遭殃了。我恐惧地心跳着,有什么办法呢,我是跑不掉的。

  “孩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托你去办。”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发了言。

  “那得要看看是什么事情,只要没生命危险,我尽量满足您。”我老了,并不想惹事生非,就只有这一个愿望,“不过,您是谁呢?”心想,他口气竟如此大。

  “这一点你不用问,我是不会让你知道的。但这么告诉你吧,我是你的主,决定你的命运。”此人一丈水,十丈波,竟然敢夸如此海口。

  莫非今天要倒霉,竟触怒此等神通人物?我小心谨慎地问:“好的,我的主,您别生气,有话请讲,我照办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事情很简单,我要让你行走天涯海角,向世人投露一条天机。”

  “什么天机?”我好奇地问。

  “哼?”黑影发出鼻音,警告我。

  “好,不问就是,不过——我只是一棵树,怎能奔波为您效劳?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怫然道。

  “你不用担心——这样吧,我给你取个名字:程子。”说毕,黑影转身消失。

  真是荒唐,又是一个疯子。我好奇地尝试,仍一动不动——别想太多,没出什么事就好。

  一片乌云骤然飘来,看来天要下雨。好久没清洗身子,觉得挺不舒服的。这雨来的真及时。久旱逢甘露,爽哉爽哉。

  等了半休,乌云仅停留在我头顶,没有任何表示的意思。我失望地低下头,准备休息一会儿。

  猝然,乌云中闪出一道电光,霹雳击中我的脑袋,我全身一颤,头脑胀痛。清醒后,我发觉我叶子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竟然也能移动行走,我全明白了。

  首先我来到森林,想开扩眼界。一只猴子在我旁边玩耍,它拿着一根小木棍戳着鼻孔,然后仰头打喷嚏。一只老虎试图偷袭,小猴子察觉后,一溜烟爬到我的枝干上。老虎坐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在目光中开始发芽,长出叶子。老虎见此状,转身逃跑。小猴子却在我身上开心地跳来跳去。老虎逃后,我竟又回复了原貌。

  后来,我来到城市,住进一家公园。一对新婚夫妇穿着婚纱,带着摄影师站在我下面照相。听他们的讲话,我明白他们对我这违反时令的面貌很感兴趣。就在摄影师对着我准备调焦时,竟扔下相机撒腿就跑。新婚夫妇很好奇,盯着我看,一会儿后,他们兴奋地开始接吻。年轻人,太浪漫了,竟把我视为上天对他们爱情的见证。

  这件发生后,我来到一套公寓窗前。夜深人静时,一位诗人站在窗前,举着小酒盅,低声吟唱。当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看到他放下酒盅,双手揉眼,然后伸着脖子,瞪着惺忪的大眼仔细地看。心想,这下他一定会发现点什么。谁知,他竟拿起酒盅继续低声吟唱,见怪不怪。

  考虑到任务的难办,我心情不爽。

七 在街上

  我从地板上爬起,感觉郁悒,身心交瘁,便走进卧室躺下。一会儿后,舒服多了。这个房间我待不下去,打算出去溜一圈。正当我走出房间时,意识到我叫花子上街,身无分文。什么都可以没有,千万别没钱,否侧您会被饿死的。想到此,我拼命地在整个房间里翻箱倒柜。其实,这套公寓也没什么可翻腾的,找遍整个书房后,我开始在卧室里搜索。事情本来就有点离奇,现在我又在床铺下找到一叠包裹好的人民币,是一万元,我抽出两张红色的放进口袋后,走出公寓楼。

  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我怅惘,仔细想却也正常。一位老人匆遽地与我擦肩而过爬上楼梯,我想与其搭讪,却没来得及开口。

  我在小区内转悠一会便没趣地走到大街上。为什么呢?大家说来也都是邻居,看这位小姑娘,从我身边擦过,朝我瞟一眼后低头继续赶路。我满面春光地对着她笑,结果却相当尴尬、窘迫。

  这样的日子有点不习惯。在村庄时,刚踏进邻居家的宅基地,还没看到人影,就听到有人下达逐客令:“滚开,别过来!”虽然忠言逆耳,但热情劲可想而知。

  大街上很聒噪,行人、车辆很多。在这样的路面上奔跑,不是被行人骂死,就是被小汽车撞死。那不是条人行道吗?我走过去。

  我这只出洞的老鼠,左顾右盼后,刚要跨步,一辆大奔嚓的急刹车滑到我跟前。车窗打开,绅士的脑袋探出,破口大骂:“***,找死哩!”我一瞧,是大款,岂敢太岁头上动土?再说了,我又能得罪谁呢?于是我说:“先生,您请走。”大奔踩着油门飞了。

  我在想,老虎逮兔子,耍什么威风呢?不就是一条马路,能不遇点坎坷!也许副驾驶坐着他的女朋友,趁此机会崭露头角。但如果我西装革履,一看便知道有钱有身份,能发生这种事吗?这个社会,每一小的细节,可能隐含着社会运转的某种弊端。见一落叶而岁之将暮。

  实话告诉您吧,我并不是闲得无聊出来散步,恰巧是我很苦恼,想换换角度考虑问题。

  世界本身是客观的,从人的角度考虑,也如此,上升到心理的角度仍然如此。通俗地说,您想做的,缘于您能不能想到,世界有没有告诉您。从社会的角度考虑,人的心理源于社会的某种传授,反映的是社会运转的规律。恒量这一规律的利弊,从人的心理上也可以权衡。

  也许您会问,既然如此又能如何呢?这一问题,相当深奥,绵羊我没有心思考虑——耶稣的问题我仍束手无策呢!

  我要穿过马路,是因为对面有一家服装店。二百元,我想能买到一套体面的衣服。想当年,玛利亚和太阳神辛苦一年才挣一百元。如今,我如此恣意挥霍,想到的是我有一万元。

  我走进服装店,一位女服务员热情地迎笑:“欢迎光临……您随便挑,随便试穿。”

  “谢谢。”我颔首答道。

  绕着整个房间,我细心挑选,这其间女服务员一直尾随其后,使我浑身不自在。不过服务如此古道热肠,我岂能鸡蛋里找骨头——挑剔!心想,如果不买一件,就对不起她的一番忙活。可能她亦是这样想的。

  “那件衣服不错。”我没问价钱,仅仅是考虑到二百元绰绰有余——可以随便挑。

  “是的,您真有眼光,这是我店最好的衣服,一件两千八。”她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准备递给我。

  “等一下,您不用慌,这件衣服我买不起,你还是给我挑一件便宜的吧!”说着,我打了个嗝。

  “好的,这件款式和那件一样,价格比较便宜。”她转身,带我来到房间的另一边,给我取了另一件。

  我对衣服一巧不通,只要看上去觉得满意即可:“这件多少钱?”

  “一千三。”

  “不行,仍太贵,有没有再便宜的,普普通通的那种即可。”

  “您甭着急,先试一试吧。如果合适,我会考虑考虑给您便宜点。”她可能察觉我真心实意想买,而不是像某些顾客,仅仅是比较一下价格,或者仅仅是观光。

  她热情倍增,硬要我试穿,我只好同意。

  “可以吗?”

  “不错,不过——你给我便宜多少?”

  “三百。”她看着我的脸色说。

八 爱情


  我想我是有点饿,大口大口地吃,但感觉有点不自然。我把面艰难地挑起,却无所措手。放餐桌上,下垂,放腹部,都不合适,相当尴尬。为什么呢?对面的那位漂亮的小姐像遇到外星人一样注视着我。

  以前从没过这种感觉:矜持、拘谨、扭扭捏捏。这能是我绵羊吗?我直起腰,大胆地朝她看了一眼。哇噻,四目相对,她两眼放光。我又一次地弯下腰,摆弄手臂。

  我的目的很简单,把面吃完,回到房间,美其名曰思考耶稣的三个问题,而事实上是自寻烦恼。像这样的年轻人,太幸福了,饱食终日坐在餐厅或咖啡厅内放放电,挥洒自如。

  面吃剩下一半时,我听到她叫来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不一会儿,我察觉到唏嘘声,抬头一看,见她端着酒杯大口大口地呷,两眼通红,两颗泪珠挂在眼皮下。

  “小姐,你不舒服吗?”我问。同时天涯落泊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且乐莫乐兮新相知。既然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也算是小有缘分,更何况人家只是一位女士,应该有绅士风度。

  她放下酒杯,抹了抹双眼,喑哑地看着我。

  “小姐,你心情不好,是吗?”我又问一边,看着她,没了刚才的尴尬。

  “能不能陪我喝杯酒吗?她惨笑道,泰然自若地提出请求。

  “好的,服务员,我们要点菜!”没办法,在这种场合下,只能这样,更何况人家是位淑女,我好歹得有绅士风度。

  我们边吃边聊。她淡妆素抹,她上身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衣,下身栗色的过膝短裙和棕色的高跟凉鞋。她沉鱼落雁,高雅拔俗,却又不附庸风雅故意做作。这一点也许是我能够坐下来聆听她畅所欲言的原因。恕我直言,当年我排斥玫瑰,偏见已初见端倪。

  社会本身而言,雅俗共赏,所以无可怨言。思之,像那些只穿着性感三角内衣的女士走在大街上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视觉享受呢?无疑,您将蠢蠢欲动,心花怒放。比较可观的是,您欣赏到一件艺术品而不用付费——人体是一种艺术,是一种美嘛!但社会毕竟是复杂的,不乏这种人:看到别人的老婆比自己的漂亮便不甘心;或者什么样的美总想占有。如果遇到这种人,小的方面,她将被动手动脚;大的方面,那可就不好说了。

  我说的含蓄,事实上,上面提到的那种人便是我们所有的男人。也许结了婚的好一点。但对于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正处在青春的萌动期,走在大街上看到满街的人体艺术品,能自控可能是心理异常,毕竟平常坐在房间里,都已在发呆,千方百计想寻找点艺术品以饱眼福。

  但是女士们都爱美,柏拉图言:“美是一种自然优势。”只有美展示在大众面前才能体现其价值。如果孤零零地被抛在荒岛上,即使全世界最性感的内衣摆在面前也将黯然失色。

  这又是一个通病,无法调解的矛盾。比较好的结果是,磕磕碰碰,不出什么大乱子即可。社会如果想终止这一局面,得颇费心思,毕竟这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她咳了咳喉咙问。

  “不知道。”说这样的话纯属敷衍,因为我相信她会继续讲下去。

  “我失恋了。”她停下观察我的脸色。其实我已猜到,女人们如果不失恋便不会坐在这里流泪。她可能意识到我对这一点并不介意便敞开心扉继续说:“我出生在这座城市,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算拮据。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父母很疼爱——并不溺爱。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我慢慢长大。上学以后,父母对我的要求更加严格,所以我天真但不活泼。在学校里,其他的孩子教我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放学回家后我并不乱跑,坐在房间里画画,看寓言书,或者弹弹钢琴。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高中,我也习惯觉得相当幸福。平时父母也没把家务事、忧伤告诉我,我单调、无忧无虑。不过这样我很满意。

  “大学以后,所有的孩子都开始谈恋爱,我没谈。我的一位宿友好奇地问:‘我们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不瞒你说,我那时很美,这一点从我现在的面貌的来看,便可明白。可能是我性格孤僻,并不擅长和男孩子们交际。也可能是大家都感觉我性情冷淡,不敢下口。那时的确是如此,看到男孩子们讨好女孩子们时的那些穷形尽相,我恨不得一脚把他们踹飞。

  “那天,学校举行运动会,我站在跑道旁观看一千米长跑,发觉衣服的后襟动了动,回头一看,原来是低年级的一位男孩。他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封信便撒腿就跑。我好奇地打开一看竟然是情书。这样的事情我从没经历过,以往只是看到别的女孩子收到情书,自己没什么感觉。现在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心砰砰地跳动。新的内容很简单:‘我很在乎你。’署名J。他是我们班很老实的男孩,我对他的印象不错。这就意味着我们恋爱了。他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大学毕业后,依然如此,我们定了婚。后来,他的父母打算让他出国留学。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临走那天,我们同居办了那种事。

  “两个要月后,也就是现在,他给我打来电话,说我不用等他了,他在那边已结婚。

  “事情的经过就这样。”她心平气和、温文尔雅地讲完后,朝我哂笑。

  我见他心情不错,便朝她也笑笑说:“没关系,好男人多的是,你这么漂亮完全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

  可能是我的嘴拙, 抑或不谙世故,竟抱薪救火。她听后潸然泪下,顺手拿起酒瓶对着口就抽。我一见,立马欠过身去夺。谁知她竟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不放。

  这下我明白了,原来她早有谋划,心怀叵测。不过这样也不错,我应该有女朋友了。我没把手抽回,我们静静地握着。

  我感觉到她的手很细腻、光滑、颀长,从未有过的温馨。我想象着我的手轻轻地在她的手臂上滑动所产生的动态美。我感觉到她血液的温暖流动和脉搏的跳动。

  我美妙地幻想,这期间什么也没看到。接着我感觉到更柔软的美,很像小时候玩的软橡皮水袋。我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发觉她把我的手摁在她的胸口。

  “怎么进展的这么快?”我把手轻轻抽回。如今,我不再矜持、忌讳,这是因为我接纳了她。在自己女朋友面前,或者说是在将来可能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她莞尔一笑,倒了两杯啤酒,准备与我干杯。清脆的玻璃杯声响起,我觉得很幸运——爱情到来的如此容易。不费吹灰之力就弄这么漂亮的尤物,我窃喜。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牡丹。”她笑吟吟地说,双手抱着我的手,轻轻的揉搓,而我则轻轻地捏着她的大拇指,感觉到硬硬地指骨。

  “绵羊。”我很自然地回答。

  爱情就是这么简单,我不禁暗自讥笑那些为情所捆的人,无法理解那些为情跳楼而自杀的人。

  我们边聊便喝,这期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我则拿她和玛利亚比较。比较的结果是,我很满意,她会变成另一个玛利亚。我很敬佩她的胆识,并想象结婚以后她不得不成为家庭主妇,为一件小事破口大骂,而我则完全像太阳神一样置之不理。

  女人们,豆腐挡刀,不自量力。结婚以前觉得自己是男人们不得不呵护的神,结婚后却意识到什么都管不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除抱着我的手外,尝试和我扭绞双腿。我没反对,却想提醒她不要性急,路毕竟很漫长。这也许是女人们的天性——喜欢浪漫,不会长远考虑和打算。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晚,我试图告别,并打算明天在此再和她晤面。我们起身,她一个趔趄欲倒,我绕过餐桌扶她,她则顺势依偎在我身体上,显然已喝醉。

  这该怎么办呢?我首先想到这一问题。看来我必须得送她回家,但却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正当我犹豫不知所措时,她醉醺醺地竟然递给我一个纸条。我大吃一惊,心想,女人们有时并不笨。我打开纸条,竟然是一个地址。衙门里的狮子,这不明摆着要我送她回家吗?

  我付了餐费,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其间我顾不得她那纤细、丰满的腰部所带给我的手感。

  坐在出租车后排,女司机问我去哪。我把纸条递给她。牡丹紧紧地搂着我的腰,把头贴在我的肩膀上。

  出租车飞驰在宽阔、灯红酒绿的大街上,我却遑及不了那么多,一心想着我的牡丹。实话告诉您吧,这是我第一次搂抱女人,心醉神迷。虽然以前曾经过家家抱过蝴蝶,但那只是游戏,嗅到的只是奶气。

  我控制不住,在牡丹的秀发上轻轻地亲吻,更紧地揽着牡丹。我想把她的身体融入我的体内。她小巧玲珑却又丰满,柔软、光滑的身体散发着芳香。我抵挡不住这突如袭来的一切,做出了神使鬼差的动作,不是亲吻,而是勃起。情激之情,溢于言表。

  她怎么能没意识到这一点呢?我的身体贴的这么近!我有点羞愧。出我意料,牡丹竟一把抓住。这羞得我无地自容。为免遭物议,我把她的手移开,并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一下,以示安慰。而她却更加疯狂,拼命地要接吻。我附耳悄悄地对她说:“这是在出租车上!”牡丹听后,又拊膺痛哭。

  女司机心有灵犀,侧脸回头朝我们微笑。在她看来,这可能很正常,毕竟这位置不知多少人在此狎昵。

  牡丹可能因失恋严重受挫惆怅而有点疯狂失态。这我原谅她。实话告诉您吧,我思想保守,正常情况下决不容忍这种行为。

  我抹掉她的眼泪,并亲吻她的脸颊。她停止抽泣,安静下来。

  出租车拐进一条花团锦簇的胡同。在短暂的平静中,我静静地思考着,心烦意乱。牡丹使我感觉到她也许并不是我所需要的合适人选。一切不能简单定夺,时间可以告诉我一切。

  她把钥匙地给我,我把房门打开。扶她上床后,我准备离去。而她却从床上爬起来,拽住我,要我再和她聊一聊。看到她清醒很多,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可。

  我们坐在豪华的餐桌旁,她逼迫我再喝最后一杯红葡萄酒。看到她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轱辘轱辘地转,,我断定这也没什么大碍,又和她干了杯——送佛送到西嘛!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只是呆呆地相互望着。我又感到窘迫,低下头。听到椅子的移动声响后,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我身旁。两秒钟的沉默后,她撩起裙子,红色的三角内裤在我眼前晃动,她叉开双腿骑在我的身体上。我又一次无意识地抵抗不住诱惑而勃起。而她竟拼命地用她的臀部在我的勃起上扭动,并伴随着轻微地呻吟。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在发疯一般的狂吻后,我潜意识地想到了玛利亚,村庄中的绵羊,不知不觉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开。她撞到餐桌上,打碎了玻璃杯。

  我们两个都沉默着,可能她也在思考,抑或调节神态。

  她是情欲旺盛的女人,以前我从没考虑过这些。玛利亚的形象是我恒量女人的咫尺,但我的标准就在这一刻开始发生了改变,因为我考虑到世界上并非只有玛利亚这一种类型,牡丹也不错。如此短的时间内要让自己彻底地接受这种改变何谈容易?所以我想离去。但人毕竟是人,都有性欲,我抵挡不住诱惑。一句俗语是,我上钩了。更何况这种诱惑并非出于恶意。我考虑着欣赏完艺术品后,她将变成我的未婚妇,这又有什么不可?

  我的小天使,她在想些什么,难道是生气了?我把她抱上床,我们躺在一起。出乎我的意料,她竟沉默着。——可能是思考总结后有了新想法。

  我侧身望着她,她像抛了锚的一动不动,眼睛炯炯地望着我,好像有点沮丧。

  我亲吻她后,开始欣赏这勾魂摄魄的尤物。

  她胴体可悦,此乃活宝也。她头发凌乱地贴在面颊上,我把它撩开,感受到纤细汗毛的温柔,不免把口水留在了上面。她没有动,可能在等待。我看到了她的乳房。两个多么可爱的小宝贝竟鼓鼓地挺起,欲要张破衬衫脱颖而出。我把脸颊贴在上面,感觉从未有过的勃起涨疼。一个纽扣被小心翼翼地解开,衬衫便撑开一个小口。接着纽扣被全部解开,水晶色的胸衣露出。在如此的诱惑下,我向上撩起胸衣,把嘴巴凑了上去。

  但我却停下,思考要不要这样做。最终我把浑黑的乳头含在口中,轻轻地吮吸。令我失望的是,一点奶水味都没有。于是我迷惑,这样的宝贝真的有那么好吗,竟有如此多的人贪它,为之倾倒?它除了极其柔软,乳头微微地坚硬外,别无感觉。

  我没脱下牡丹的短裙,依照她的要求,把它撩至肚脐。这样,她的下身便暴露在我的视线下。

  她小腹微微凸起,而肚脐却深陷,很美。我添了肚脐,她扭动一下腿后仍等待着。腿白皙,上面的青筋看的很清。我用手臂轻轻地在她的两腿之间蹭着,她两腿并拢,夹着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光滑,细腻和炽热。我分开她的双腿,所谓的裙底秘密便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下。

  与男人相比,我看到的是平坦的美。我用手指缓缓地在她的内裤外滑动,感觉到两条凸起和中间的狭隙。同样我把脸颊贴在上面,以尊重生命之美。

  余下的该做些什么呢?事情是自然而然可以想到的。我的手从他的肚脐爬坡来到高高的小丘陵,后沿坡下滑遇到森林。树木并不粗壮,很纤细。最后我遇到一条小河,河水丰满。就到此为止,我把手指上的河水擦在她的肚脐上。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她却一翻身爬到我身上,盯着我看。

  “做吗?”她笑容可掬。

  “不,第一次见面,坚决不错,这是我的原则。”我表明观点斩钉截铁地说,违忤了她。实话告诉您,这仅是猫被老虎撵上树,留了一手。

  牡丹这次并没有生气,脱掉衬衫,摘下乳罩,示意我亲吻。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我从一无所知到无所不知,觉得很满足,故而叹为观止。但我却做了,满足了牡丹的欲望。

  我机械地吮吸着乳房,并用一只手包裹另一只,按压,扭捏。牡丹有强烈的反应,她摊开双手紧紧地抱着我,使乳房压扁在我的面颊上。我的手被她紧握,牵引着来到小河里,然后她渴望地说:“用手做吧,我忍受不住!”

  天生我害怕含情的双眸,因为它们能让我看到心灵深处的世界。我不得已而破天荒为之,人们都称其为手淫。

  她急促地呻吟,不停地扭动身体。我看到她仰起下巴,把胸腹挺起,悬空,两个乳房耸立。强烈地呻吟一声后,瘫软。我觉得很荒唐,自己竟破天荒地做了接产婆,满手的羊水,又粘又滑。

  我爬下床,找到盥洗室,洗濯后返回。牡丹在满足后春光满面,拿着电话正在拨打。她先默默含笑,接着便说:“不,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她听了一会后,又说:“我让他做,她却不做,结果我让他用手做,感觉还不错。”

  噢,原来是在叙家常。女人嘛,天**攀谈,情有可愿。她放下电话,依偎在我胸口上。我出于这种情景的常规,问:“刚刚和谁打电话呢?”

  “我的一位男朋友。”她雍容尔雅地说,伸出舌头,舔舐着我寒酸的乳头。

  “你的男朋友不是去国外了吗?”我本打算一怒之下推开她,结坞自守,但顾忌到可能有误会,便仔细打探。

  她没有回答,默认所讲故事的是一种欺骗。

  “你究竟有没有男朋友?”我抬起她的头,让她的眼睛看着我。——硬牛皮,看她咋吹。

  “亲爱的,这重要吗?”她结结巴巴地说后,撇开我的手,把脸颊又贴在我的胸口上。

  我涣然冰释,原来她的门户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可以随便出入。但我有什么资格评价呢?人家如此慷慨解囊,并非出于恶意。我哑巴挨骂,气不可言。无论如何,只是她们的世界,我得打圆场悄然离去。

  “你有没有钱?”她出其不意地问。

  “有,怎么了?”我把口袋的一百元钱递给她。忘告诉您,在餐厅里和和出租车我花去了一百。

  她接过纸币,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把它揉成一团抛掷在地板上,然后呼天抢地地说:“我不能没有钱,否则活不下去……这杯水车新怎么能够用呢?”

  她哭得很伤心,我相信她所说的。她过得是一种寄生生活。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我思考很多。事实上,这并不是一种交换,因为我发觉她的确离不开男人和钱。她是真心的索要,而不是把其视为付出的回报。

  “快——快——快用绳子捆住我,来——来——来虐待、**我——你这个孱头!”她吃了几片药后自我鄙薄地哭着说,却突然又歇斯底里地大笑。接着趴下,高高地翘起臀部,双手背后交叉,头浸在枕头里。

  “亲爱的,我会这样做的,不过我们还是先喝点红葡萄酒吧!”我急中生智。

  这下我满足了她的要求,我们骋怀畅饮,她被灌醉,一蹶不振,像一只落汤鸡一样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酣然大睡。这就是谋略。

  我从床上爬下来,在房间里徘徊,内心很乱,犹如过了火的猪脑袋,焦头烂额。

  无疑,她心理已经变态、畸形,精神即将崩溃。

  爱情也让我无奈。我不得不承认,人们在爱情这一领域同样出现了危机。我思考这样的生活是否幸福。如今,看到这么多丑恶,不再奢望什么。生活只要幸福,并没有什么怨言。但这种爱情,以及将来建立其上的婚姻果真会幸福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就事论事,只看到眼前的一幕,可能被证明没错,但事实已显然误入歧途,在社会沉重的压力下,她将背负很重的包袱。又思之,如果爱情发展到此地步,很难相信她能够安心去做其它的工作。生命可能是一种终结,无法逃出这一圈子的笼罩。还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好。

  有着刨根究底的大脑,我自然而然地考虑它的根源。人都有欲望,这一点没错。如果一定要抱怨,您就埋怨为什么要做人,所以性欲本身没错。

  社会是一个集体,一定具有约束力,爱情也是如此。这千万不要置辩,其他物种也是如此。您有没有看到过两只羚羊为争一只母羚羊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吗?约束避免无谓的冲突,是一种进步。

  但我们的爱情为什么会一滩污水呢?因为牡丹的爱情法律约束不了,道德又不被重视,性欲被纵情的发展,成为一种玩弄的手段。

  我在房间里走动,问题使我焦虑不安。牡丹此时像婴儿一样安恬地酣睡,表露出内心沉默的美。我害怕她会醒来又要发疯失常,所以考虑要不要像杀死蜻蜓一样杀了她。但我没动手,这不是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如不釜底抽薪,便无济于事。

  房间里相当奇怪,我看到男人的内衣,西服和皮鞋。正当我迷惑不解时,又看到了牡丹的婚纱照。它就挂在一个小套间的墙壁上。那位先生是一位绅士,打着蝴蝶结。我幡然悔悟,原来这彻头彻尾是一个圈套。我被她捕猎。

  我离开房间,没有任何挂虑地悄然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无分文,眼巴巴地看着一辆公交车与我擦肩而过。实话说吧,我也没心思坐公交,不如安步当车,散散步。

  道路上行人已不多,但仍能看到勾肩搭背搂抱着的情人。一位名媛淑女,,时髦打扮,喀嚓咔嚓地走向一家酒吧,而另一位同样打扮的,却从酒吧内跑出来,泪流满面。以前,我从没考虑过她们这种生活的含义,如今牡丹给我的启发是,有其动机和阴谋。

  有一种疾病是心理变态。想到此,我很震撼。毋庸置疑,她们的脑袋出了问题。但问题的可能原因何在?

  回去的路很漫长,我不知疲惫地行走,深夜,到达公寓楼下。公寓内有一家小商品店仍没打样。我跑上楼,拿来钞票,买包相当不错的香烟,在小区内漫无目的地抽着款步。

  人们在各个方面都存在着问题,远比我考虑的复杂。也许您可能要想,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些问题,恕我直言,仅仅是一种困惑。

  想到所谓的“新世界、新人生”,我觉得很搞笑。但我仍然意识到这未必就没有出路。社会怎样运转,有其规律,少不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我爬上楼梯,进了房间。

九 书桌前


  回到房间,情况并没改善,借酒消愁,愁更愁。耶稣的问题我仍眼巴巴地望着,狗吃王八,无从下口。我无处藏身,刚刚从大街上回来,却又憋闷。房间内窒息的空气唤不起我清醒的意识。我背扶芒刺,坐立不安。床上,无心再躺;窗外的风景,无心欣赏。踌躇令我茫然。来到书房,情况只能这样,我必须翻阅那些深奥晦涩的书。——卖红薯的丢干粮,硬啃。

  游览书橱后,我发觉哲学和神经科学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这提示我阅读的线索。不过究竟是先读哲学,抑或是神经科学,我犹豫不决,打算摸彩,赌一把,让上天给点指示。

  我从笔记本中撕下一页,揉成一团,书橱打开后,闭上眼睛投抛。之后,我亟不可待地跑过去弄明白究竟落在哪一排。出乎意料,纸团从地板上被捡起。如此小的事情给我的启发是:任何事情都并非一帆风顺。我再抛,五次之后,纸团落在哲学这一列,我静下心开始阅读。

  老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不错,不愧是圣贤也。言外之意,世界由简单到复杂,物由少到多变化着。相当有哲理,一言中的。这么个老翁,竟如此深邃,实在令人可敬。钦佩之情中,不免感到可悲——人类竟坎坎坷坷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这一观点上。不过「道」是什么东西呢?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如此看来,这老头子也不知道。「道」果真存在吗?即万物有其根源吗?如果有,这一根源从何而来?依次推之,万物无其根源。在接近时空的另一端点,世界极其简单。那一端点只能想想而已,如何存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这老头子认为万物的根源是「无」,即「道」。既然是「无,名天地之始」,决不会是什么也没有吧?如果是绝对的无,那么臭苍蝇岂不是可以从粪便中滋生?这也太玄了吧?如此聪明的老头,我想绝对不会这样认为。「道」可能是某种客观存在,虽不是「物」。言外之意,世界追溯到某一时空,并不是物质的。

  老子的「道」是一成不变不变的吗?「道」可以认为是万物之根源,但如果认为这一根源是与世界生而俱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老子也有价值观。价值观难道也有统一的标准吗?我看没有必要。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存在,每一个人却作为一个不同的个体存在,如果统一价值观,个体有何差别呢?您也许问,要个体差异性干嘛?这我无话可答。当今社会,有谁会信这一套?我行我素,生存的哲学倒是很昌盛,百花齐放,只要像老子言「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不违背规律,碰钉子,自讨没趣——即可。所以价值观无从谈讨,因人而已。以“拜金主义”为例,不触犯法律,谁能管得着吗?社会无疑有一种趋势:向多元化的价值观上发展。

  但社会毕竟是一个集体,人要更好地生存,离不开它。这就意味着人之所以生活在社会里,目的是更好地生存。而价值观无法统一,综合考虑,社会的发展会不断地满足每个人的价值趋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就是人在社会中的生存。我这么说,您一定会问,人难道能不在社会中存在?有可能,不过目前就只能天马行空。事实上,没有人愿意那样。只长篇大论地谈这么一点,我看就能写本书,不如就这么一言以敝之。

  老子,人实在,了解他的价值观蛮不错的。

  守柔:「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强梁者不得其死」——教人谦卑逊让,以退为进,人若如此,方可明哲保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豁;为天下豁,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人可有雄心壮志,但不可逞强好胜,保持质朴本性,和光同尘。

  居后不争:「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寡欲:「罪莫大於可欲,祸其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这欲从何而来?一味地让人修身不是办法。一人方可为之,二人牵强之,但对于社会而言,就相当难了。所以修身不是办法,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办的。

  庄子

  「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在庄子的哲学中,“天”是与“人”相对立的两个概念,“天”代表着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为”的一切,与自然相背离的一切。“人为”两字合起来,就是一个“伪”字。主张顺从天道,而摒弃“人为”,摒弃人性中那些“伪”的杂质。顺从“天道”,从而与天地相通的,就是庄子所提倡的“德”。 真正的生活是自然而然的,因此不需要去教导什么,规定什么,而是要去掉什么,忘掉什么。

  这与「佛」类似,相当悲观。考虑当今社会,如果不需要教导、规定什么,这是社会吗?大家都我行我素,随意杀人抢劫,那还了得!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提一下呢?只想告诉您,社会离不开约束。这是社会的属性。而人离不开社会,所以人必须受其约束。只要人存在,即便国家和法律可能不存在,但社会却必然存在,人就离不开约束。

  庄子,太逍遥了,赛过神仙。

  苏格拉底

  “注重对自然本身的研究转变到注重对社会伦理和人的研究。”——贡献不小,定然是经过一番斟酌。“但他们只停留在感性的阶段,只能得出相对主义的结论。”——这是什么谬论?感性的阶段是什么含义呢?我不懂。“把哲学从研究自然转向研究自我。他认为对于自然的真理的追求是无穷无尽的;感觉世界常变,因而得来的知识也是不确定的。苏格拉底要追求一种不变的、确定的、永恒的真理,这就不能求诸自然外界,而要返求于己,研究自我。”——贡献颇大,但自我就不复杂吗?思路相当古怪。

  “‘真理’却只能有一个;‘意见’可以随各人以及其他条件而变化,‘真理’却是永恒的,不变的。”——什么是真理?真理可能是自然界存在的规律,但规律并不只有一个,也不会永恒、不变存在。如果苏格拉底说的对,那么真理从何而来?谁创造自然那么多规律呢?真理绝对不想神学家所言,是上帝创造的。——真理随着世界的变化运动演变而来,当且仅且在一定的条件下成立。既然说它是演变而来,无疑,意思是,真理不是永恒不变的。——研究世界,求得普遍真理,是行不通的。

  不过,苏格拉底的因果思想实在太妙,思考的相当深邃。这因果思想,我们能想出点啥灵感呢?

  柏拉图

  柏拉图著有《理想国》。这我的考虑考虑,究竟什么是理想国。莫非世界上真的存在理想国不成?国家没有社会的寿命长,不如谈谈究竟什么是理想社会。统一价值观没有太大的意义,理想的社会就应该满足每个人的价值需要。这是不是白日做梦?不要着急,仅仅幻想一下。人的欲望,我们不说无限,不过潜力的确很大。建立在欲望之上每一个人的价值趋向就像一个无底洞,社会绝对无法满足。比较好的是,人在社会中受到约束。综合考虑,理想的社会应该是在普遍的约束力下,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的个性需要。

  理想的人生就是一块巧克力奶糖,总想拥有,含在口中,觉得很甜,时间长了,会腻烦。甜与腻折磨着您,使您没有绝对的幸福,谈不上会有什么理想的人生和理想的社会。在七天的幸福中,我不也腻烦了吗?

  柏拉图的爱情观就不再谈讨了吧?既然是一种“观”,可能因人而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差异甚大。以当今的社会而言,两个人相爱,只要两厢情愿,不犯法,舆论就无可奈何。不是有什么**游戏的吗?这如果让柏拉图知道,那还不得气爆?友情提示,一定不要让自己精神崩溃,否则会自食其果,后悔莫及。生命好像只有一次,恣意挥霍,悲莫悲兮就莫过于此。如此说来,柏拉图的爱情观还是值得惊鸿一瞥。

  “当心灵摒绝肉体而向往着真理的时候,这时的思想才是最好的。而当灵魂被肉体的罪恶所感染时,人们追求真理的愿望就不会得到满足。爱,认为肉体的结合是不纯洁的是肮脏的,认为爱情和情欲是互相对立的两种状态,因此,当一个人确实在爱着的时候,他完全不可能想到要在肉体上同他所爱的对象结合。”

  不可思议,无稽之谈,个人的感情太浓。

  算了,暂且委屈亚里士多德、培根和笛卡尔,来看看哲学的派别。这么多书,何时才能看完?挑着看吧。

  唯心主义

  “认为某种客观的精神或原则是先于物质世界并独立于物质世界而存在的本体。而物质世界则是这种客观精神或原则的外化或表现,前者是本原的,第一性的,后者是派生的,第二性的。”

  这段话暗藏玄机,不知道客观唯心主义的哲学家们如何理解。暂且把他们的观点置之不理来分析我们的观点。

  物质世界无疑是存在的,既然存在我想不会有人认为世界的本质就是物质的吧?用苏格拉底的因果思想考虑,物质的世界必有其成为自身的条件,从这一点来讲——考虑物质的渊源,客观唯心主义倒是思考的深邃。难道客观唯心主义认为这一条件就是某种客观的精神或原则?

  “所谓客观精神或原则,实际上是指人的思维或一般概念加以绝对化的结果,是通过抽象思维把它们升华或蒸馏为不仅脱离头脑并且脱离或先于物质世界及具体事物而独立存在的实体,同时进一步把它们神化,偶像化,以致陷于神秘主义的创世说和宗教信仰主义。”

  这就相当荒谬。简单地讲精神就是意识,而意识产生于脑中,是人脑对外界事物的反映——不幸被马克思言中。也许您认为不是一种反映,那么又谁出生就是天才呢?一加一这么简单的问题,有谁在出生时会计算呢?如果您好奇打算拿小孩子做实验证明,那么那个小孩手足舞蹈,看似聪明,结果却虎头虎脑:哈巴狗一条。意识在头脑中产生,依服于脑。——如果您仍不明白的话,继续阅读本书的内容会给您满意的解释。所以客观唯心主义的这一解释不尽人意。

  客观唯心主义在深邃思考后却不过如此:过高地夸大意识的能动性。更令人生气的是,为什么总想在物质世界与客观精神或原则之间角逐雌雄?二元论相当高明。

  目前的世界,毫无疑问是物质世界。世界有其渊源,追本渊源,尽管并不像客观唯心主义认为是所谓的精神或原则,但也应该是某种客观存在。

  “有神论认为,世界是神创造的,而神是自造的。”

  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菩提树下,我想事已至此,他可能仍在思考和忏悔。——多么诡异的话,神的渊源也无从追究,妙哉!

  唯物辩证法

  “认为物质世界永远处于运动与变化之中,是互相影响,互相关联的。”

  此言妙哉。马克思研究具体的运动形态,辛苦这位大胡子老人家了,不过内外因好像有点问题。

  形而上学

  “透过现象看本质。”

  何来现象与本质?现象可能即为本质。但对于人而言,意识在反映客观世界中存在着缺陷:反映的只是某种属性。绝对不是全部属性。因为这意味着客观世界在人脑中的拷贝。

  下面的这句话发人深思。

  “人们通过一个事物的现象认识本质。但是人类的认识是发展的,许多过去认识到的‘实在’被新的科学发现证明也只是现象,因此人们必须思考,一个事物存不存在终极的实在。”

  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言的,既然真理不是绝对的,还存在什么终极实在呢?

  存在主义

  “存在先于本质。”

  我在房间里的沉默中,也思考到这一点。萨特的观点,我不胜敬佩。人的存在先于本质,其意义是他必须先存在,然后才创造他自己。但是存在并不创造他,他是存在的过程中创造的。

  人的存在就像一棵树,是客观现象,即自然生理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所有寄希望于这棵树生理出现的目的都是强加的。言外之意,树的生理出现与寄希望于树存在的意义是毫无关系的。

  “存在是偶然的,荒诞的。”

  “所谓偶然,是指物质世界的存在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是根据某种绝对的观点,思想或精神演绎出来预先具有一定意义的。”阐释精微,相当精蕴。

  “既然所以的存在都不是决定的,而是偶然的,所以,存在是不确定的。由此可以推知,从根本上讲,存在是荒诞的。”

  这一推理有点不太合理。存在的确是不确定的,但不是偶然的。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呢?我们可以说它是不可知的,但世界在客观存在中发生,何谈偶然?它本身的存在不就证明了这不是偶然的吗?所以萨特并不理解世界的不确定性和不可知性的含义。至于荒诞,我看这就有点悲观了。

  哲学不尽人意,牵强人意的观点太多。以笛卡尔来言,“我思,故我在”这样的观点能拿的出手吗?我这么说,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我敢吗?我屁都不懂。

  人类坎坎坷坷走了这么长的路,真不容易。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关键是能否更好地存在和发展。又思之,曲折与坎坷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追求和探索的过程是一种美。

  神经科学争议不大,相对而言,比较客观,阅读中可能不会有太多的疑问。

  我在想,神经科学有没有必要阅读,它与耶稣的三个问题有何联系。先不考虑这么多,既然是上天的安排,简单地游览一下也没什么不可。或许我能弄明白神经病女教师和牡丹是怎么一回事。

  “绵羊,你在干什么呢?”U满身是汗——刚打完篮球——回到宿舍,看到我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桌前便问。为什么我说是一本正经呢?因为我什么都没看懂。

  “没看到,我正在看书呢!”我烦透了,口气大了点。这个U,很烦人,没事的时候总想和我谈讨哲学。令我不解的是:我这个臭皮匠,他竟然认同。现在倒好,我看什么书,他都好奇。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看的是什么书。”U坐在我旁边,准备冒充亚里士多德,我想把他踢飞——我很烦。

  “看——看——是《信号转导》。”我乜斜他一眼。

  “什么意思?”他虎头虎脑地认真起来。

  “就是神经信息在神经元中的转导……”看到他如此认真,没办法,我只好平心静气地跟他讲解。

  “这岂不就是脑科学吗?看这有什么用处?”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很重要,可能隐含着某一秘密和希望。它是我心灵的某种寄托。”我并不想和他深入谈讨。

  “什么意思?”这是他的口头禅。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人为什么会思考?”我反诘他。

  :“我是奇怪,对它好奇的人不止我一个,很多,可是全世界都拿它没办法。——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据说那玩艺比宇宙的奥秘还深奥呢!”

  “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碍事,我烦透了。”听到这样泄气的话,我灰心丧气,一蹶不振。不瞒您说,即便是我们的社会异常病态,但我对其未来仍充满着希望,并不容忍他人打击我的积极性。

  “绵羊,不要生气,这是事实,无可奈何的事。”他把口香糖递给我,我把它含在口中,觉得这话很对。

  我们都没再说话,他离去,我陷入深思中,心里塞团麻乱糟糟的,觉得生不逢时。也许晚生一百年,一定会大饱眼福。

十 我是老人


  请记好我所给您讲的。

  有人称我为神秘老人,也有人称我为离奇老人。事情的确很诡谲。就拿我现在跟您讲的来说吧,马上我会忘光,甚至讲了没讲,也辨不清。相当离奇吧?这决不是健忘,绝对不是,待会您便会明白。

  我的生活很简单,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偶尔,具体地说,当我感到饿的时候,我便下楼,走进公寓外的一条胡同里。那里有一家店,卖我最爱吃的牛排。我考虑的并不多,拿足我所能吃的便离去,从来没有人向我要钱,我也从没有想到要付钱。之所以说偶尔,是因为我只是想到这样做时才感到饿。可能有时我一个月没吃东西,仅仅因为我没这样想。

  我有一幅画,它的来历,我全然不知,简单的知觉告诉我,它隐含某一不被人知的秘密,抑或是天机。揭露这一天机,便是我的工作。——长期以来,我为此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工作着。

  有些事情,我不经意间会想到,譬如现在,我想到我的身世,我是谁,从何处而来,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拥有这个房间。这些我全都弄不明白,但不觉得奇怪。

  我并不健忘,准确地说,是在工作方面。我的推理、判断、比较、分析能力超强。长年累月——可能是吧,我不知道时间的概念,经过我孜孜不倦地苦心经营,我的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和突破:揭露了画的秘密。但却不知老之将至。

  发现画的天机后,我知道了很多秘密。比如,我对面房间的主人,他的名字叫绵羊,正坐在书桌前翻阅资料,想弄明白耶稣的三个问题。——这样的方式,我同样尝试过,不尽人意。答案,我不尽详知,但也八九不离十。

  最近,我身体欠佳——体力不支,精力不济,可能要行将就木。这样也不错,总算可以入土为安——我总不能永远在这里套着枷锁吧?不过我的发现总得向人透露——这么多年不能白忙活。想到此,我起身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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